從默默無聞到柏林提名：一個演員如何被“看見”和“打磨”？

在每一場決定“誰能出現(xiàn)在大銀幕上”的試鏡面試中，選角導演、表演指導康嫝的標準一直是：發(fā)現(xiàn)演員本身作為“人”的特質(zhì)。

“簡單、清爽，大道至簡，不要搞復雜了。”這個結(jié)論來自她對上萬個試鏡者、表演者的長期觀察，也是她對所有正面對試鏡困境的演員最想說的話。

“外松內(nèi)緊”

YIQIYINGCHUANG

表演最重要的是“松弛”。

從2006年擔任好萊塢電影《功夫夢》中方選角導演至今，康嫝發(fā)現(xiàn)，在國內(nèi)大量試鏡與拍攝現(xiàn)場，一個普遍存在于演員群體中的障礙，并非理解力或表演天賦的匱乏，而是最基礎的對自我和角色的感知，以至于無法松弛自然地將自我融于故事情境，“活”在角色里。

金球獎獲獎影片《別告訴她》是康嫝試鏡人數(shù)最多的一部戲。“當時我們租了一個共享辦公區(qū)域，每天大廳里都有上百人，都是等著試鏡的演員，大家有秩序地領號排隊，團隊拿著對講機里外叫號。”

電影《別告訴她》海報

高壓試鏡環(huán)境里，比如角色名單上有90個角色，一次面試50個人，選角導演會觀察演員一進門的狀態(tài)，幾秒內(nèi)快速預判演員“特質(zhì)”，直接把人分到對應類別角色的小組去。

“分組后演員會拿到試戲劇本頁，試戲材料不單是一場戲，通常會包括故事梗概、人物小傳、人物關系圖，有的也有導演闡釋。演員需要在自己的位置安安靜靜地看，然后和搭檔配合，用最松弛的狀態(tài)直接試第一遍。”

每個人的問題都會在試的過程里一個接一個暴露出來：依賴劇本故事和臺詞、身體動作僵硬、眼神游離不聚焦、說話不自然像朗誦、表演浮于表面無法深入等等。

除了找演員本身的特質(zhì)，試鏡時，選角導演最想看到的是演員身上“松”的能力。“松”不是癱軟，而是一種打開的、鮮活的、隨時能適應環(huán)境和對手表演的松弛自然的狀態(tài)。至于達標，不能算試鏡環(huán)節(jié)的要求，屬于表演指導有度引導范疇。

康嫝在為電影選角

但絕大多數(shù)試鏡和表演里，我們能看到的都只是一個個努力想“演對”的緊繃的人。“很多演員，尤其年輕演員，你能明顯感覺到他的問題在于個人特質(zhì)被緊張掩蓋，無法自然流露。”所以，用什么辦法能快速幫演員調(diào)動自己的感知并達到松弛狀態(tài)，讓能量流動起來作用到表演上，是康嫝從業(yè)以來都在關注解決的問題。

演員從來都是獨特的生命體驗的承載者。“從身體運動層面入手打開整個人的狀態(tài)，包括聲音、內(nèi)心、以及情感的打開。”訓練思路是先學習“呼吸方法”，讓身心松弛下來。

“舌尖抵住上齒，用鼻子吸氣（心里默數(shù)4拍），然后屏住呼吸（默數(shù)4拍），再用鼻子緩緩呼氣（默數(shù)4拍）。可以畫一個方塊來輔助。屏住呼吸時，你的神經(jīng)能得到很好的修復和休息。這樣重復十幾次，就能從神經(jīng)學層面放松下來。可以自己閉眼在角落里做。”

康嫝在給演員做表演培訓

“表演對專注度的要求極高，心神不能散。”在指導演員表演時，康嫝還會借助“冥想”或其他訓練方法去收束演員分散的心神。目的就是讓演員注意力從“外部評價”回歸到“專注覺知自我的存在”，最終輕松“活”在角色里。

演員的考試

YIQIYINGCHUANG

選擇成為演員的人各有原因，而絕大多數(shù)演員都需要歸結(jié)到這一點：想要被“看見”。

演員行業(yè)的運行邏輯好像就是被動的、等待的，常面臨被選擇的局面。但在康嫝的職業(yè)視角里，能在萬千試鏡中成功闖關拿到角色的演員，都不是被動等機會的性格。

電影《野馬分鬃》試鏡時，一個演員為自己試鏡的公職人員角色設計了一個障礙情境：正值午休吃飯時間，被來辦事的人打擾，內(nèi)心不情愿。不僅如此他還用心準備了道具——裝土豆絲的塑料袋、一雙筷子、一個公章，增加表演的真實和生活質(zhì)感。

“演起來生活又生動，本來試的是一個小特約演員，導演當場決定，給他換一個特別重要的角色。”而導演看中的不只是用心準備。人的行為是其認知、感知能力的外化。為試戲準備道具設計情境，看似是有方法的努力，實際是演員感知力、理解力、表現(xiàn)力的綜合體現(xiàn)——

由小見大，以小博大，把角色邏輯內(nèi)化成行為邏輯，讓角色在自己身上“活”起來。電影后來取得的成績，包括入圍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等，也反哺到演員后來的職業(yè)發(fā)展。

電影《野馬分鬃》海報

憑《空房間的女人》獲得2024年第74屆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新人演員獎、2024年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新人演員獎的表演者，也在最初的試鏡給自己交出一份不錯的答卷。“當時在南方選角，天很熱，排著長隊，這位演員年紀挺大了，拿了一個保溫杯。”

簡單交流后，康嫝直覺判斷自己一直想捕捉的“角色特質(zhì)”能從這個素人身上挖出來。“我讓助手去試其他排隊的人，一個人單獨試了她十幾場戲，試了一整天。”最終決定向?qū)а莺椭破酵扑]一張全新的面孔，主要基于三點考量：

其一，是素人演員個人經(jīng)歷與角色的天然深度契合；其二是試戲過程中發(fā)現(xiàn)的可塑性；其三，是演員自身具備的遠超常人的韌勁，“整半年時間完全浸泡在人物里，膝蓋一次次磕破，流淚，身心都像被扒了一層皮。”

電影《空房間里的女人》海報

給表演做“加減法”

YIQIYINGCHUANG

二十年大量試鏡工作中康嫝見證了許多演員從默默無聞到表演被廣泛認可。每次發(fā)現(xiàn)極具潛力的演員，她都由衷欣喜。作為選角導演，她有份職業(yè)執(zhí)念就是掘地三尺也要為角色找到合適的演員。作為表演指導，她堅信表演的最高境界是忘掉所有外部技巧，發(fā)現(xiàn)并珍視每一個獨特的生命個體，引導演員把形形色色、有血有肉的鮮活靈魂演出來、立起來，在大銀幕上被看見。

“讓表演體系平衡，是現(xiàn)在很多導演需要關注的問題。”康嫝的觀察是基于近些年一個行業(yè)現(xiàn)象——專業(yè)演員、素人、舞臺劇演員、歌手、運動員、主持人、網(wǎng)紅……常常同時出現(xiàn)在一個劇組里，出演不同的角色，也產(chǎn)生不同的問題：

科班出身有學院派的技巧和包袱；素人演員有未經(jīng)雕琢的真實但缺正確引導；網(wǎng)紅自帶流量有傳播價值但難脫表現(xiàn)欲導致效果浮夸；舞臺劇演員表現(xiàn)力和能量充沛有時會不適應鏡頭……這些截然不同的表演質(zhì)感常被粗暴地拼接在同一幀畫面里，把一出好戲搞到讓觀眾出戲，最后導演、編劇、演員集體背著作品評分立正挨罵。

康嫝擔任FIRST青年影展表演評審嘉賓

把技術(shù)問題和市場問題拆開看，是康嫝從業(yè)二十多年所得的一個解決問題思路。表演指導的功能就是應對和引導不同表演者，用適合每個人的方法把自己的人物演得可信，和對手演員，和整個故事情境達成統(tǒng)一。

怎么讓同處一個劇組的不同演員表演上達到平衡？指導劇組演員表演時，康嫝會對不同背景、能力、特質(zhì)的演員表演進行不同程度的“修剪”。

對專業(yè)演員，重在辯證“加減”。需要回歸直覺的時候做減法，減去因過往教條式的訓練固化形成的刻意感，學會“少想一點”；需要注入真實生活肌理的時候做加法，年輕演員，尤其流水線上的流量明星往往離生活太遠了，需要靠近角色體驗生活——感受用肥皂洗頭、讓指縫里有泥、手上磨出真實的老繭，讓人物長出骨血。

對網(wǎng)紅或跨界演員，重在“引導轉(zhuǎn)化”。首要的是“減法”，減去他們對自我形象和鏡頭感的過度關注，戒掉“我要表現(xiàn)”的慣性。而后是“加法”，將其旺盛的生命力和表現(xiàn)欲，通過臺詞、形體的規(guī)范，有章法地糾正、疏導，讓其真實、自然、生動地"活"在角色中。

對素人演員，重在“保護”。保護其原生的特質(zhì)、自然的真實感。素人演員的調(diào)教需要精準、克制。“選角時只要選準了，就成功了90%。”剩下10%是謹慎地、有方法地激發(fā)，而非改造。

“表演指導不能用一套方法應對所有人，要觀察每個個體，用不同的方法，不是一刀切。”

1月17日、18日兩天的「試鏡表演特訓營」，是她從二十多年選角和表演指導經(jīng)驗里提煉的幫助“表演者找到自身脈絡”、“建立合理的堅實的表演自信”的有效抵達路徑和方法。兩天只專注解決每一個人的核心問題——你要如何成為角色？

圍繞“成為角色”這一目標，康嫝為課程設置了三個循序漸進的模塊：

第一步：拆解劇本，挖透人物內(nèi)核。帶你系統(tǒng)拆解劇本，分析人物心理動機、行為邏輯、前史與人物關系。和你一起分析共創(chuàng)人物，在人物創(chuàng)作上和導演、編劇達成共識，甚至二度創(chuàng)作，能給出更豐富的、讓導演驚喜的人物創(chuàng)作可能。

第二步：第一自我和第二自我的相互轉(zhuǎn)換。借助觀察者的外部視角幫你完成清晰的自我認知，剖析——你是什么樣的人？角色是什么樣的人？你們的差距在哪里？契合點在哪里？明確差距后，教你如何安全、有效地調(diào)用自身性格中與角色契合的部分。

第三步：激發(fā)表現(xiàn)力，完成從“心里明白”到“演出來”。解決心里明白但演不出來的核心問題。通過科學設計的身心訓練上，激發(fā)演員生活中未被挖掘的潛能，拓展你情感與表達的邊界。這些表演方法能有效引導你把表演融入到自我的生命體驗中，你甚至有可能產(chǎn)生"原來我還能這樣"的驚訝感受。

表演練習也有療愈作用，通過這些安全范圍內(nèi)的訓練，你能打破固有的對自我的認知，讓自己因能活在另一個角色生命里而感到欣喜，也能讓自己內(nèi)心從未被看見或抒發(fā)的情感得到一次痛快釋放。

作者 | Yu

排版 | 竹子

「注：本文部分圖片來源于豆瓣及網(wǎng)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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