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白馬詩

話說解放前，達縣復興鄉有個土財主，姓王，人送外號“王摳門”，這名號可不是白來的——平日里一毛不拔，算盤珠子打得比誰都精，唯獨兩樣東西當成心肝寶貝：一是家里那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二是他那寶貝疙瘩小兒子。

這白馬，渾身上下一根雜毛都沒有，跑起來四蹄生風，比云彩還俊。王摳門天天騎著它進城，腰桿挺得筆直，腦袋揚得老高，見人就嘚瑟：“瞧瞧！咱這馬，百里挑一的好貨！”那模樣，仿佛騎的不是馬，是金鑾殿里的龍椅。

再說說他那小兒子，小名狗蛋，那年剛滿十二歲。王摳門這輩子沒啥大志向，就盼著狗蛋能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好讓他在鄉里鄉親面前揚眉吐氣。為了這個心愿，他不惜血本，花大價錢請了當地最有名的私塾先生——李秀才，專門在家教狗蛋讀書。

可這狗蛋啊，天生就是塊榆木疙瘩，腦瓜仁比石頭還硬。你說他笨吧，偷雞摸狗的事兒一學就會；你說他懶吧，掏鳥窩摸魚蝦能折騰一整天。唯獨一碰到詩書，眼皮就打架，腦袋就嗡嗡響。李秀才教了他三四年，《三字經》背得顛三倒四，《百家姓》認不全半本，寫的字歪歪扭扭，跟雞爪撓的似的。李秀才背地里直嘆氣：“這哪是教學生，分明是教一頭倔驢啊！”

眼瞅著狗蛋半點長進都沒有，王摳門心里急得上火，可嘴上還硬撐：“我兒天資聰穎，只是火候未到！”

轉眼到了五月端午，按當地的老規矩，家家戶戶都要擺酒席、請賓客。王摳門也不例外，早早就讓下人殺豬宰羊，在自家堂屋里擺了滿滿十桌酒席，把鄉里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請了過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摳門喝得紅光滿面，心里那點虛榮心又開始作祟——他琢磨著，這么多貴客在這兒，要是能讓狗蛋露一手，吟詩作對一番，豈不是能掙足面子？

散席的前一天晚上，王摳門偷偷把李秀才叫到書房，擠眉弄眼地說：“李先生，明日酒席之上，你可得幫襯幫襯犬子，讓他露個臉，也好叫眾人瞧瞧，咱王家后繼有人！”

李秀才一聽，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沒栽倒在地。他苦著臉說：“老爺，您也知道狗蛋的底子，這當眾作詩，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王摳門臉一沉：“我不管！你是先生，自有辦法！要是明天掉了我的面子，哼，這個月的束脩，你就別想拿了！”

這話一出，李秀才算是沒轍了。束脩關系著一家老小的口糧，他哪敢怠慢？回到屋里，李秀才愁得團團轉，煙鍋子抽了一鍋又一鍋，把燈芯都熬短了半截。忽然，他一拍大腿，有了！狗蛋笨歸笨，記性還算湊合，不如編一首簡單好記的詩，讓他死記硬背下來，應付應付場面。

說干就干，李秀才盯著窗外王摳門那匹白馬，琢磨了半炷香的工夫，湊出一首五言詩：“白馬白如雪，四蹄硬如鐵，加上幾鞭子，一天跑到黑。”

這首詩，俗是俗了點，勝在通俗易懂，好記好背。李秀才趕緊把狗蛋叫到跟前，一字一句地教他念，逼著他背得滾瓜爛熟，還讓他在紙上默寫了十幾遍，直到不會出錯為止。末了，李秀才千叮嚀萬囑咐：“明天酒席上，先生讓你作詩，你就把這首寫出來，保準沒錯！可千萬別多嘴，別亂改，聽見沒？”

狗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嘴里嘟囔著“白馬白如雪”，心里早把這事兒拋到九霄云外，惦記著明天酒席上的醬肘子了。

第二天中午，王家堂屋里熱鬧得跟趕廟會似的。賓客們穿著綢緞衣裳，戴著瓜皮小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猜拳聲、說笑聲震得房梁都直晃悠。王摳門穿梭在人群里，滿面春風，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酒酣耳熱之際，王摳門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高聲說道：“諸位親朋好友，今日佳節，難得歡聚一堂！犬子跟隨李先生讀書三載，略有小成。不如請李先生出個題，讓犬子作首小詩，給大伙添個雅興，如何？”

這話一落，賓客們紛紛附和，拍著馬屁：“要得！要得！早就聽說少爺天資不凡，今日正好開開眼界！”“王老爺教子有方，真是羨煞旁人啊！”

王摳門聽得心花怒放，得意地朝李秀才使了個眼色。李秀才硬著頭皮站起身，裝模作樣地踱了兩步，捋著山羊胡沉吟道：“嗯……今日佳節，又有貴客臨門，不如就以令郎的坐騎——那匹白馬為題，作一首五言詩，如何？”

狗蛋被下人推到桌前，手里攥著毛筆，心里直打鼓。他瞟了一眼李秀才，見先生朝他使了個“放心”的眼色，這才定了定神，歪歪扭扭地在宣紙上寫下那四句詩。

寫完之后，狗蛋把詩箋遞給王摳門。王摳門接過詩箋，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地吟了起來：“白馬白如雪，四蹄硬如鐵，加上幾鞭子，一天跑到黑！”

話音剛落，滿屋子的賓客立刻炸開了鍋，掌聲、叫好聲此起彼伏：“好詩啊！好詩！通俗易懂，朗朗上口！”“少爺真是奇才！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文采！”“將來必定能中舉人、中進士！”

這些賓客，大多是沖著王摳門的錢財和勢力來的，哪管什么詩好不好，只管撿好聽的話說。王摳門聽得飄飄然，胡子都翹到了天上，連聲道：“過獎！過獎！犬子不過是略懂皮毛罷了！”

就在這一片吹捧聲中，人群里忽然站出一個人，這人是個落魄的老秀才，姓趙，平日里就看不慣王摳門的囂張氣焰。趙秀才接過詩箋，掃了兩眼，微微一笑，說道：“王老爺，諸位，這首五言詩確實不錯，朗朗上口。不過，依老朽之見，若是每句添上兩個字，改成七言詩，意境定會更上一層樓，不知少爺可敢一試？”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賓客們面面相覷，心里都清楚，這是故意刁難啊！王摳門的臉“唰”地一下就變了，他剛想開口推辭，誰知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賓客又開始起哄：“要得！要得！七言詩更有韻味！少爺，露一手！”

王摳門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對狗蛋說：“兒啊，那就……那就改改吧！”

狗蛋站在原地，腦袋“嗡”的一聲，瞬間懵了。五言改七言？這不是要他的命嗎？他哪里會什么改詩，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李秀才教的那四句詩。他急得滿頭大汗，兩只眼睛死死地盯著李秀才，那眼神，就跟抓救命稻草似的，仿佛在說：“先生，救我！救我啊！”

李秀才的心，此刻正懸在嗓子眼兒上。他心里叫苦不迭：“趙老鬼啊趙老鬼，你這不是成心拆我的臺嗎？”眼瞅著狗蛋就要當眾出丑，自己這個當先生的臉面也得跟著丟盡，李秀才急中生智，趕緊朝狗蛋使了個眼色，又偷偷擺了擺手，意思是：“傻小子，別逞強，趕緊推辭，就說不會！”

可誰能想到，這狗蛋是個實打實的棒槌，完全會錯了先生的意思！他盯著李秀才的眼色，又看著先生擺動的手，心里琢磨開了：“先生這是在提示我呢！眼色是看我爹，擺手是指我爹……‘我爹’，哎！‘我爹’不正好是兩個字嗎？對！就加這兩個字！”

狗蛋一拍大腿，心里樂開了花，暗道自己真是太聰明了！他拿起毛筆，蘸了蘸墨，“唰唰唰”在每句詩的前頭都添上了“我爹”兩個字。添完之后，他得意洋洋地舉起詩箋，清了清嗓子，扯著嗓子大聲朗讀起來：

“我爹白馬白如雪！”

第一句剛出口，賓客們先是一愣，隨即又爆發出一陣叫好聲——他們以為這是故意加的俏皮話，紛紛拍手：“好！好！有新意！”

狗蛋一聽，更得意了，挺著小胸脯，接著念第二句：“我爹四蹄硬如鐵！”

這話一落，滿屋子的人瞬間僵住了，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四蹄？誰有四蹄？那不是說王摳門是匹馬嗎？

賓客們憋得滿臉通紅，想笑又不敢笑——怕得罪王摳門，不笑又實在忍不住，一個個都跟吃了黃連似的，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王摳門的臉，此刻已經紅得像豬肝，額頭上青筋暴起，手里的酒杯“咯噔”一聲，差點掉在地上。他想發作，又礙于眾人在場，只能強忍著，心里把狗蛋罵了一萬遍。

李秀才在一旁，急得直跺腳，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連連朝狗蛋使眼色，可狗蛋壓根沒看見，還在那兒搖頭晃腦地念第三句：“我爹加上幾鞭子！”

眾人一聽，總算回過神來，趕緊打圓場：“嗯……這一句，還……還差不多！有點意思！”

狗蛋越發神氣，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天才，居然能把詩改得這么好。他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念出最后一句：“我爹一天跑到黑！”

“轟！”

這一句，就像一顆炸雷，在堂屋里炸開了！滿屋子的賓客再也忍不住了，一個個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捂著肚子蹲在地上，有的笑得眼淚直流，有的笑得差點喘不過氣來。趙秀才更是笑得胡子都抖掉了，拍著桌子大喊：“好詩！好詩啊！千古絕句！千古絕句！”

王摳門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青，比戲臺上的變臉還精彩。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狗蛋，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后“嗷”的一聲，捂著胸口，差點沒背過氣去。

狗蛋還愣在原地，看著眾人哈哈大笑，一臉茫然地問：“爹，先生，他們笑啥？我改得不好嗎？”

這話一出，眾人笑得更歡了，連院子里的狗都跟著汪汪叫，仿佛也在嘲笑這個糊涂的少爺。

后來啊，這個笑話就在達縣復興鄉傳開了，有人還編了句順口溜：“王摳門，養嬌兒，改詩句，鬧笑話，我爹四蹄硬如鐵，一天跑到笑掉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