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紫雨，以及我們尚未崩壞的地方：寫在《怪奇物語》終結之時

孩子們拯救世界——這樣的故事，說一百遍也不會覺得厭倦。

從 C.S. 路易斯開始，我們穿過魔衣櫥進入納尼亞，追隨彼得、蘇珊、愛德蒙和露西去對抗永恒的寒冬。納尼亞幾乎為后世所有同類故事打下了模版，包括 J.K. 羅琳，她幾乎是帶著某種近乎執拗的忠誠，在效法那套七卷本的敘事。

進入到2010s，這一重任，交由到達菲兄弟的手中。

《怪奇物語》披著驚悚超自然的皮，實則是一部當代成長小說的集大成者。在我看來，達菲兄弟的筆觸甚至比前輩們更加青出于藍。因為這里的成長不再是單色調的英雄史詩，而是現代的，復調的，多聲部的。每一個角色都有血有肉，真實到我幾乎能感同身受任何一個角色。

達斯汀幾乎就是我小時候的翻版。從小被身邊的人取笑的怪胎，因為不擅長任何體育活動，被嘲諷的丑陋小胖。《怪奇物語》全季里我第一次爆哭，是因為在學校舞會里，南希對落單的達斯汀伸出援手：你要跳舞嗎？對，靠近點，再靠近點。OK。然后是cyndi lauper的世紀神曲Time After Time：

“If you're lost you can look / And you will find me / Time after time / If you fall I will catch you / I'll be waiting / Time after time”。

You Know，在我成長的時代里，從來沒有南希這樣的角色，我只有我的電腦，我的《大航海時代2》，我的《魔法門之英雄無敵》。我要一直到了18歲，開始玩搖滾樂，才從那些噪音中勉強抓到一點自信。大學畢業典禮那天，我干了一件和達斯汀穿“地獄火”T恤一樣的蠢事——我穿了一件 Kurt Cobain，在的學士服中顯得鶴立雞群。在平行世界里，和達斯汀同齡的我，如果突然有人告訴我，我會接住你，你只要等待，Time After Time。如果有時光機，這是我最想跟80年代的我說的話。這他媽怎么能不讓人爆哭啊。

《怪奇物語》里，幾乎沒有我討厭的角色，包括被大家吐槽的，如Will在最終季的突兀出柜。但你必須理解，在那個年代（哪怕是現在），向親近的人展示真實的自我，需要何等的孤勇。這讓我想起了我中學時代最好的朋友，曾有一次他被隔壁班的女生告白，他十動然拒，女生過來告訴我，“他心里面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結果到了最后的最后，他才告訴我，是因為他“不喜歡女孩”。在千禧年那個相對閉塞的環境里，我的第一反應是不理解，失落，然后是疏遠，這是奪心魔給Will看到的世界。看到第五季這一段的時候，包括Mike跟Will說，抱歉兄弟，我只想說，我沒有看出來，抱歉。此刻的我，也想穿越回那個青澀且愚蠢的年紀，給當年的兄弟一個遲到的擁抱。

南希，我曾經極度討厭，甚至給她扣以綠茶的帽子。到了后來，她苦練槍法，成為女戰神，劇中在11、警長之后的第三戰力。最終話里，羅賓跟她說，啊，你退學了啊，果真加入海軍陸戰隊啊，這種地獄玩笑，我第一反應是真的！

南希在第五季里面，和喬納森一起，奉獻出這些年我所看過的最佳分手戲。達菲兄弟真是浪漫瘋子，他們復刻了泰坦尼克的世紀經典，讓南希和喬納森在逐漸下沉的黏糊糊的液體上（……），然后雙方進行逆轉式坦白局，南希說，我討厭The Clash，我沒有讀過《五號屠場》，我又哭又笑，我讀過啊天啊。還有要生六個娃的爛梗。而喬納森拿出了莊柯川的A Love Supreme，其中的一枚戒指——請你接受我的不求婚。不打擾是我的溫柔，就讓你自由。陳信宏你看了嗎！你哭了嗎！南希！你是自由的！

在典型的父權時代成長起來的我，最早看南希不順眼，就像她初到報社里面被所有人看不起一樣。可是，第三季里，南希和她的媽媽，惠勒夫人也曾有過一個世紀名場面。在廚房里，媽媽說，南希，外面的世界不容易，大家總說你做不到，說你不應該，你不夠聰明，你不夠好。這個世界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否定你。大部分的人，就這么認了，可你不是大多數，你總是越挫越勇，你是一個戰士，從小你就是這樣。我不知道你是遺傳誰的（南希這時候還特么開了地獄玩笑，遺傳我爹？哈哈哈哈）說真的，我以為我在醫院抱錯小孩了。南希說：我是遺傳你的，媽媽，我是遺傳你。惠勒夫人接著說，不管你遺傳誰，我都以你為榮。別放棄，你要相信你捍衛的一切，在那些蠢蛋的面前。你要相信你的故事，你的信念，你的世界。南希，Why Not！？

第三季播出的時候，我的媽媽還在活蹦亂跳，當時看著一段時還無甚波瀾，只是覺母親如此地支持自己的兒女是理所當然。但看到第五季，惠勒夫人在醫院里以殘血姿態跟魔王搏斗時，這一幕又突然歷歷在目，我才發現，我竟然能幾乎背出里面的每一句臺詞。

很難向沒看過這出劇的人解釋這種愛與痛。孩童是軟弱的，他們被禁錮在學校里，在充滿了欲望和熱情的年紀，要求日復一日地去學習那些枯燥無味的知識，去兌現一個可能永遠無法履約的未來。在我初中的時候，當我第一次讀到《納尼亞傳奇》時，我真的天真地鉆進了我家的衣柜里，閉上眼睛，祈禱能逃離這個鬼地方——是的，我真的做過這種破事。我總是做著白日夢，80后的浪漫，就是這么地智障。所以，當《怪奇物語》最終季時，主角團說出，“這不是你游戲里的戰役——是的，我不可以，但是我們可以，這是我們的故事”——天啊，真的浪漫炸了。

最后的最后，當顛倒世界即將崩塌，Prince 的Purple Rain響起。我的天啊，Purple Rain！怎么會是Purple Rain啊！我相信，和我一樣，無數的觀眾們也下著淚雨。除了王子，誰能配上這個爆炸前的最后一段電吉他solo呢？還有什么能比紫雨更史詩呢？就讓這大雨全都落下！

你知道，當我們每個人都被卷入一場為成年人而設的殘酷戰爭里，我無數次墜入自己的顛倒世界，和奪心魔反復撕扯，現在的我依然踉踉蹌蹌，不敢輕言勝利，但也從未投降，畢竟善敗者不亡。就在這場紫雨里，我想至少驕傲地說：

嘿，那個愛做白日夢的小孩，你至少捍衛過自己的世界，那是我心中尚未崩壞的地方！

《怪物物語》是我們最完美的青春挽歌，是對80年代最宏大的授勛。

偉大，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