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重癥監護室（ICU）的門外，家屬們最怕聽到醫生說什么？
過去幾年，一種被稱為“超級真菌”的病原體——耳念珠菌（Candida auris），在全球范圍內頻頻拉響警報。從美國的頂級醫院到歐洲的醫療中心，它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潛伏在病床欄桿、導尿管甚至醫護人員的手套上，一旦發作，致死率極高，且對多種抗真菌藥物“刀槍不入”。
但在最近，一項來自越南大水鑊醫院（Cho Ray Hospital）呼吸科的三年回顧性研究，卻給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當這種兇猛的真菌來襲時，最終決定生死的，可能不僅僅是藥物是否有效，而是病人身體里的一項“存量指標”。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讓我們從一位典型的患者說起。
一、 被“偷襲”的肺部防線
為了保護患者隱私，我們將研究中這22位患者的特征濃縮為一位虛擬的案例——67歲的阮大爺。
阮大爺身體一直不太好，患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COPD），肺部就像一臺年久失修的風箱。2024年初，他因為嚴重的肺炎住進了呼吸科病房。
為了維持呼吸，醫生給他插了管；為了輸液和營養，深靜脈置管也安排上了；甚至因為排尿困難，他還插了導尿管。在ICU里，這些管路是救命的通道，但也可能是細菌和真菌入侵的“高速公路”。
住院第10天，原本病情趨于平穩的阮大爺突然再次發燒。
抗生素升級了，沒用。退燒藥吃了，沒用。
醫生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立刻抽取了血樣和尿樣送檢。幾天后，微生物實驗室傳回了一個令人生畏的名字：耳念珠菌。
這是一種能在人體表面“定植”很久的真菌，一旦由于插管、免疫力下降等原因進入血液，就會引發嚴重的侵襲性感染。
阮大爺的家屬慌了：“聽說這是一種無藥可治的超級細菌？”
醫生搖了搖頭：“不完全是。”
二、 意料之外的“好消息”與“壞消息”
在這項針對2023年至2025年間22例耳念珠菌感染者的研究中，研究人員發現了一個與全球數據不太一樣的現象。
先說個“好消息”：這里的真菌，好像沒那么“硬”。
在國際報道中，耳念珠菌以“耐藥”著稱，有的菌株甚至對現有的三大類抗真菌藥全都不買賬。但在越南這項研究里，86.4%的樣本對“氟康唑”這種常規抗真菌藥依然敏感，對更高級的“兩性霉素B”的耐藥率也只有5.9%。
這意味著，醫生手里是有武器的。在阮大爺確診后，醫生迅速調整了方案，使用了針對性的抗真菌藥物。
但緊接著是一個“壞消息”：盡管藥有效，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
既然藥是管用的，菌也是能殺的，為什么還有將近一半的人救不回來？
醫生們拿著放大鏡，對比了“幸存組”和“死亡組”的所有病歷資料，試圖找出那個隱藏的“奪命推手”。
三、 沉默的“幫兇”：營養崩潰
當研究人員把兩組患者的數據放在天平上對比時，差異出現了。
不是年齡（兩組平均年齡差不多），不是住院時間，甚至不是是否插了呼吸機。
真正拉開生死差距的，是營養，具體來說，是血液里的白蛋白（Albumin）。
在死亡組的患者中，88.9%的人患有低白蛋白血癥，且處于嚴重的營養不良狀態。而幸存組中，這一比例明顯較低。
這是一個非常容易被忽視的細節。在ICU里，大家往往盯著血壓、血氧、心率，卻忘了**“吃飯”**這件事。
研究發現，死亡組的患者100%都在使用腸外營養（也就是完全靠輸液吊命），而幸存組中有更多人能夠通過腸內營養（鼻飼管或自己吃）來獲取能量。
為什么“白蛋白”這么重要？
在這項研究的討論部分，作者引用了一個非常前沿的生物學觀點，值得我們每個人深思：
1. 白蛋白是真菌的“剎車片”實驗室研究表明，人體內的血清白蛋白不僅僅是營養指標，它還能直接調節耳念珠菌的生長。在試管實驗中，生理濃度的白蛋白可以抑制這種真菌的瘋狂繁殖，甚至導致真菌壞死。也就是說，**你的血液本身，就是一道防線。**當白蛋白水平過低時，這道防線就崩塌了。
2. 營養不良是免疫系統的“逃兵”嚴重的營養不良會破壞腸道黏膜的完整性，導致免疫功能“擺爛”。對于耳念珠菌這種機會性致病菌來說，一個虛弱、低蛋白的身體，簡直就是完美的培養皿。
3. 藥物效果的“折扣”低白蛋白血癥還會導致血管通透性增加（也就是血管“漏”了），這會影響抗真菌藥物在體內的分布和療效。藥打進去了，但因為運載工具（白蛋白）不夠，藥效大打折扣。
回到阮大爺的案例。雖然醫生給他用了對癥的抗真菌藥，但他長期臥床、無法正常進食，身體早已處于嚴重的“負氮平衡”狀態。他的血清白蛋白低得可憐，身體的“地基”早就被掏空了，再好的“修補匠”（藥物）也無力回天。
四、 另一個發現：真菌界的“內卷”
這項研究還有一個有趣的微觀發現。
在幸存者中，醫生發現很多人不僅感染了耳念珠菌，還同時感染了其他非耳念珠菌（比如白念珠菌）。
聽起來很可怕，雙重感染怎么反倒活下來了？
研究者推測，這可能涉及真菌之間的“地盤爭奪戰”。實驗室數據顯示，在混合感染的情況下，普通的白念珠菌可能會在生物膜中“壓制”耳念珠菌的生長，讓后者的菌量變少。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我們要主動去感染別的真菌。更合理的解釋是：混合感染的患者可能更早地被醫生發現，并更早地使用了廣譜抗真菌治療，從而在耳念珠菌還沒坐大之前就壓制了它。
五、 給我們普通人的警示
這篇發表在《Medicine》上的研究雖然是針對越南一家醫院的回顧，但它揭示的道理卻是通用的，尤其是對于有長期住院患者的家庭來說，意義重大。
1. 別神話“超級真菌”，也別忽視“基礎防線”耳念珠菌確實可怕，它能在醫院環境里存活很久，很難徹底消毒。但這項研究告訴我們，在某些地區，它并沒有進化到“無藥可救”的地步。真正可怕的，是我們在對抗病菌時，忽略了身體本身的底子。
2. 盯著指標，更要盯著飯碗如果有家屬長期臥床或重癥住院，千萬別覺得“掛著營養液就夠了”。腸內營養（能吃就吃，不能吃就鼻飼）永遠優于腸外營養（輸液）。時刻關注患者的白蛋白水平和體重指數（BMI）。低白蛋白不僅僅是營養差，它意味著身體失去了對抗真菌的一層天然屏障。如果發現白蛋白持續走低，一定要咨詢醫生進行積極干預。
3. 少折騰，少插管研究中81.8%的患者都插了尿管，86.4%插了胃管。每一個管路接口，都是耳念珠菌入侵的捷徑。在病情允許的情況下，盡早拔除不必要的導管，是預防感染這類“超級真菌”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4. 早期篩查很重要這次研究中，很多患者是在入院10天后才檢出真菌。對于高風險人群（高齡、有肺病、住ICU），如果抗生素治療無效，應盡早進行真菌篩查。早一天發現，就多一分生機。
醫學的進步讓我們擁有了越來越強大的抗生素和抗真菌藥，但這項歷時3年的研究像一記警鐘敲在所有人心頭：
在與死神博弈的天平上，藥物只是砝碼之一。患者自身的營養狀態、免疫防線，才是那個決定傾斜方向的底座。
下次聽到“加強營養”這句醫囑時，請把它和“按時吃藥”看得一樣重。因為在肉眼看不見的微觀戰場里，那一碗能喝下去的粥，那一克不進去的蛋白，或許就是擋在超級真菌面前最后也是最堅固的盾牌。
參考文獻：Dau-Nguyen AT, Nguyen-Dang K, Tran-Le QK, Nguyen-Huu H, Dang-Vu T, Lam-Quoc D, Vu H, Nguyen-Hoang T, Truong-Thien P, Le-Phuong M, Vu-Hoai N. Emergence of Candida auris in Vietnam: A 3-year retrospective study from 2023 to 2025 at the Department of Pulmonary Medicine of Cho Ray Hospital. Medicine (Baltimore). 2026 Jan 2;105(1):e45932. doi: 10.1097/MD.0000000000045932. PMID: 41496042.
溫馨提示： 本文內容基于臨床研究分享，具體的治療方案務必由主治醫生根據患者個體情況制定。
文 | 醫路懸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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