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布魯姆有后援會的話,我應該是絕對的粉頭。
我讀到的布魯姆第一本書是《西方正典》。他是仗劍而立的指揮官,在憎恨學派四起之時,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但布魯姆迎風而立,以斗志昂然的雄辯,為莎士比亞為首的經典鑄造起不敗的戰陣。
對了,布魯姆也相當喜歡下定義,并且腦速飛快,但你不會覺得他是那種AI生成的胡話。
往后,我在廣州圖書館里把他所有的書都看了一遍。很多都是閱覽,孤本,我只能在館里看完,包括《史詩》、《小說家與小說》、《劇作家與戲劇》。我當然沒有如此博學到能讀過布魯姆所論述的所有作品,但我依然對他照單全收,哪怕你對他的評論對象并不熟悉,也能感受到他文字的飛流直下。
一直到了,在布魯姆知道自己死期將近,他突然卸下了盔甲,喃喃自語,在深夜里和亡友們對話,我稱之為布魯姆給自己做的文學彌撒,他把自己的自傳合上,他已經準備好要去見莎士比亞和約翰生博士了。
我以為這就是布魯姆的完結篇了,沒想到,雅眾又在2026年初推出了布魯姆真正的最終回響,《The Bright Book of Life: Novels to Read and Reread》,中譯《生命的燦爛之書》。
Yep,布魯姆又回來啦!
《生命的燦爛之書》是布魯姆的最后的一課。在他爬進墳墓之前,一息尚存,他對文學最后的捍衛——于是他聚焦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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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西方正典》包括我前述的布魯姆的作品不同,這時候的他不想再去舞刀弄劍了,哪怕他還是那么的大爹發言,但是這時他的語氣充滿了溫和。盡管他依然會說出“一個讀者要是像我這樣完全不通俄文,對于普希金的偉大只能寧信其有”這樣的布魯姆式發言,但你也能分辨出跟他過往學院派講義的巨大區別。布魯姆依然從塞萬提斯開始講,他依然用《堂吉訶德》、薩士比亞、《圣經》三本書到底哪個更偉大作為開篇,這依然是貫徹了他對于文學作品的競爭性以及他一輩子的《影響的焦慮》之論述。布魯姆的信徒已經見怪不怪,哪怕他再次寫到《白鯨》,認為“如果《白鯨》有什么缺陷,那就是里面莎士比亞的含量太高了”;在講查爾斯·狄更斯的《我們共同的朋友》里,布魯姆也會輕易地說:“……除了麥克白和他的夫人之外,莎士比亞將悲劇中的人物都壓制在一種普遍的灰色中。我或許也應該懷著適當的友好來大膽宣稱,在《我們共同的朋友》中,死亡與復活在一個如此腐壞而又豐饒的宇宙中融合。”
噢no,如果你非薩士比亞的信徒,我覺得你壓根不會翻開布魯姆。畢竟他在書里最開始選取《堂吉訶德》——小說中的小說作為講述的開頭,他早就下了定論:“《堂吉訶德》是過去五百年里最核心的文學作品,后來的小說大師們都是莎士比亞和塞萬提斯的孩子。莎士比亞教會我們如何與自我對話,塞萬提斯指導我們如何與他人交流。”
我幾乎花了一個晚上把《生命的燦爛之書》讀完。布魯姆是我遠在另外一個世界的老師,他那些廢話屁話說了一輩子的轱轆話,我雖然聽了無數遍了,但我依然會聽他講完。如他強調文學的連續性,他個人的寫作和思考中也體現了這樣的連續性。
但這一次,我卻發現了,他在瘋狂地強調“羅曼司”,即Romance。
從塞萬提斯開始,到《呼嘯山莊》,他大談Romance,我更沒想到在聊到福克納《押沙龍,押沙龍》時,他竟然會寫到:
“散文詩般的語言是福克納藝術成就的一個側面,是羅曼司的那一面,它會想象出一個類似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筆下的世界:充滿騎士精神,古道熱腸、規行矩步,卻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而同樣偉大的是福克納塑造人物的能力,很大程度上是承襲自莎士比亞與塞萬提斯、狄更斯與巴爾扎克。這種能力屬于作為小說家的福克納,在《我彌留之際》中已然有模有樣……即那種近乎莎士比亞式的創造力,讓每個人物都有迥異的自我。”
原來,布魯姆是這么去理解作為特定小說題材Romance和其懸掛在后世的幽靈的,塞萬提斯是所有人的老師竟然還包含了這樣一層意思。就像我在讀《記憶縈回》時我覺得布魯姆在寫《追憶似水年華》時給出了全書最雋永的文辭一樣,在布魯姆的最后一節文學課里,當他選擇了小說這個題材,我無法相信他會這樣地熱愛《包法利夫人》,在生命的最后盡頭也還在為這本帶有現代Romance氣質的小說發出贊嘆和悲傷。“明天我就八十八歲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是一個愴然的浪漫主義者。我在重讀《包法利夫人》。”這是我在《生命的燦爛之書》里讀到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句子。
我才發現,我對于現代小說的理解,或者我對于能夠入得了布魯姆經典文學論法眼的作品,最終只停留在福克納了。但其實布魯姆一直馬不停蹄地在試圖往文學紀念碑里增添新角色,除了他力挺的勒古恩,他在書里所收入的最年輕的小說家,是生于1980年的約書亞 ?科恩和他的《民數記》。如同他在后記寫的,他最親密的朋友都已經過世(這句話他在《記憶縈回》里也反復提到),所以他迫切地需要結交新朋友。他收錄了約書亞 ?科恩給他的回信,他不斷念叨的,“希望能找到還活著的朋友、能再交一些新朋友”。
你知道,《生命的燦爛之書》給我的感覺,是奇妙的。我在讀《記憶縈回》時,已經覺得自己在他的葬禮上落淚了。但是,沒想到他下葬的第二天,一大早,誒,怎么又溜達回來了?記得約翰生博士的告別語:“到此為止吧!”可布魯姆卻又突然跳了起來,再多聊一會兒嘛,就一會兒嘛。你們都是年輕的才俊,我們再談談這些偉大的逝者!既然他愿意說,那我就愿意讀,這個狡黠的老頭,他為薩士比亞做了一輩子的守陵人,也成就了自己的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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