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粵語九聲六調，但究竟哪九聲、哪六調？

經常都有很多人說，粵語好聽，是因為有“九聲六調”。但是，九聲是指哪九聲，六調是指哪六調，恐怕就大多數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了。所以我們今天就來一次過講清楚，粵語的“九聲六調”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說明一下，我們這期影片所說的是狹義的“粵語”概念，是指在廣州和港澳地區通行的廣州話，而我們用到的粵語拼音，統一采用香港語言學學會的“粵拼（Jyutping）”方案。

我們先來看看什么是六調？

漢語是一種聲調語言，聲調指的是音節的音高變化，起到區分意義的作用。同樣的聲母和韻母，但聲調不一樣，意思就完全不同。例如詩、史、試、時、市、事，這六個字，就代表了粵語的六種音高變化，稱為六調，通常用阿拉伯數字1-6來標記，稱為調號，我們平時說的“這個字是第幾聲”，就是指調號了。

▲調號示例

但調號只是每個調的編號，本身并不表示音高高低。而要真正看清楚每個調的高低關系，就要用到調值這個概念了。

調值就是指聲音在音高上的具體位置。記錄漢語調值，通常會采用語言學家趙元任發明的“五度標記法”。它將聲調從最低的1度到最高的5度，分為5個等級，每個聲調都可以在這個五線譜上面，直觀地體現出它的相對音高。

▲五度標記法

講到調值，可以結合一個更直觀的概念，就是“調型”了，調型是指聲調的高低、升降、曲直、長短變化類型。

以粵語第一聲為例，“詩”字的發音開始和結束都是5，一直都維持在最高的地方，并沒有上下變化，形成一條水平直線，因此調型是“高平調”，調值是55。

▲高平調示例

再看第二聲“史”，由3開始，5結束，發音是由中間往上升到最高，稱作“中升調”，調值為35。以此類推，第3聲“試”是33中平調，第4聲是“時”11低平調，第5聲“市”是13低升調，第6聲“事”是22半低平調。

▲“六調”示例

通過調值和調型，我們很容易就看得出，第1、3、4、6聲的詩、試、時、事的音高都是保持平直的，而第2、5的史、市是向上升的，其中第1聲的“詩”是最高音，而最低音就是第4聲的“時”了。

那“九聲”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除了六調，粵語還完整保留了中古漢語的三個入聲調，特點是“短、促、急、收、藏”，句尾收在k、p、t、這3個塞音韻尾上，比如“色”、“攝”、“舌”，就像“關水龍頭”的一瞬間，嘴巴的氣流被完全堵住，并不發聲，聽起來有一種頓挫感。

▲入聲調示例

因為這3個入聲，雖然發音方式不同，但它們在音高上，分別和第1聲、第3聲、第6聲是對應的。所以大多數的粵語拼音方案，入聲通常直接標為1、3、6，通過看韻尾的字母是不是k、p、t來區分。而教育學院拼音方案，就把它們單獨編號為第 7、第 8、第 9 聲了。

▲粵拼分類

至于我們經常聽到的“陰平陽平陰上陽上”等說法，其實講的是調類。

調類是將調值、調型相同的音高變化形式歸為一類，沿用傳統音韻學的術語來命名，源頭可以追溯到中古漢語的“平、上、去、入”四聲，再根據清音濁音的分化，細分為陰、陽兩類。

古人習慣用“陰”“陽”概念來分類事物，在現代粵語里，大致可以理解為：陰類聲調整體偏高，陽類聲調整體偏低，但要注意，這是一種語音演變后的結果，而不是一開始就單純按高低來命名的。

▲調類分類示例

所以，從傳統音韻學的角度看，粵語可以分成九個發聲類別；而從現代語言學的分析來看，粵語在音高變化上只有六種。把這兩種看法合在一齊講，就形成了我們常說的“九聲六調”了。

另外，我再補充兩點：

第一，陰平第一聲在某些情況下，會出現從高位往下降的讀法，這種調型叫作“高降調”，調值是 53，它并不是新的聲調，而是第一聲的常見變體，比如“光輝、驚慌、沖涼、私人、先人”等等。“高降”有時可以用來區分詞義。如果將“私人”、“先人”都一律讀成55，就同這個“詩人”和這個“仙人”撞音了。

▲高平調/高降調

第二，粵語第四聲在理論上通常寫成11，但在實際說話時，其實很難長時間保持這么低的音，往往是更接近 21，所以也可以寫成21。無論是11還是21，第四聲始終都是最低的音。

▲低平調/低降調

在一般的粵語教學資料中，講到九聲六調時，慣常用來舉例的字，除了剛才講到的“詩、史、試，時，市，事，色，攝，舌”，還有“分，粉，瞓，焚，憤，份，忽，發，佛”。但這2個版本都未免過于沉悶難記。

為了方便分辨粵語聲調，有人就編寫了一些朗朗上口的口訣。例如：“三碗半牛腩面一百碟”，“三九四零五二一八六”，“豬狗兔牛馬象畜雀鶴”，“輕走過田野路不吃力”等等。

▲粵語聲調口訣

這類口訣，就是把九個聲調編成一句易讀易記的話。只要讀一次，就能感受到聲調由高到低、由平到促的變化。口訣最大的作用，并不是死記每一個字對應第幾聲，而是幫助耳朵建立一種“對比感”。哪怕記不住理論，靠多讀幾次，也能慢慢找到感覺。有興趣的朋友亦可以發揮一下想象力，編寫出更具趣味性的九聲口訣。

很多人覺得粵語歌好聽，其實和聲調系統有很大關系。

粵語聲調多，音高變化細膩，本身就自帶旋律感。粵語歌曲在作曲填詞時，非常講究“協音”，“協音”問題具體比較復雜，簡單來講，就是歌詞本身的聲調走向，要配合音樂旋律的高低起伏。

如果旋律線是往上走，而歌詞的聲調卻是往下走，唱起來就會顯得拗口難聽，就是所謂的“唔啱音”了；相反，如果聲調和旋律方向一致，聽起來就會特別順耳，就是“啱音”了。

▲圖源“知秋粵談”

而普通話因為聲調較少，歌曲對協音的要求遠沒有粵語這么嚴格，這也是為什么普通話歌一旦改成粵語版本，往往就需要大幅修改歌詞，才能“啱音”，否則就很容易鬧出笑話了。

從歷史角度看，粵語聲調系統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特點，就是“存古”。粵語不僅聲調數量多，而且完整保留了中古漢語里3個入聲，以及閉口音。這些發音在現代普通話中已經消失，但在古代詩詞里，卻是非常重要的節奏和情感工具。

▲《滿江紅·寫懷》

古人寫詩詞，很講究平仄和押韻，尤其是入聲字，發音短促有力，常常用來表達決斷、激烈或沉郁的情緒。例如岳飛的《滿江紅·寫懷》，就是入聲韻，結尾的歇、烈、月、切、雪等等都是入聲字。用粵語讀起來激昂悲壯。還有李清照的《聲聲慢·尋尋覓覓》，結尾的覓、戚、息、急、識等等同樣也是入聲字，用粵語讀起來，沉郁的情緒油然而生。

所以用粵語來朗讀唐詩宋詞時，入聲和多樣的聲調變化，往往能更清楚地呈現出詩句原本的節奏感和抑揚頓挫，也更容易讀出其中的韻味。

粵語聲調多，其實還有一個很直觀的后果——就是同音字相對比較少。

漢語是靠“音節”來分辨意思的，而音節里，聲調就占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普通話的聲調比較少，同樣的聲母和韻母，更容易撞在一起，于是就會出現很多同音字；而粵語聲調更多，能把讀音分得更細。同音字少一點，聽起來自然就沒那么容易混淆。

▲常見易混淆同音字

最后問大家兩個問題，你覺得粵語好聽，是因為聲調多，還是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如果同一首唐詩宋詞，你更喜歡用普通話讀，還是用粵語來讀呢？歡迎在留言區說說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