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金收割 + 算法暗箱：攜程壟斷帝國的裂痕

一邊是日均凈賺超2億元的盈利高光，流動性儲備穩居千億規模；另一邊是反壟斷立案調查官宣后，三個交易日內港股市值蒸發超765億元的估值震蕩。2026年開年，攜程集團就陷入了這樣一場“冰與火交織”的輿論與市場風暴，也讓國內在線旅游（OTA）行業潛藏已久的壟斷隱憂，再度被推至公眾視野。

營收利潤雙雙走高的OTA龍頭，為何突然被反壟斷監管盯上？光鮮盈利的背后，到底藏著哪些行業不愿明說的貓膩？這場調查又將如何改寫國內在線旅游市場的競爭格局？

劍指攜程：監管預警與行業積怨的雙重迸發

2026年1月14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正式發聲，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攜程當日迅速回應，表態將積極配合監管排查，全面落實各項監管要求。

把時間線往回拉，地方監管的預警信號早就在密集閃爍了。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官網2025年8月8日的通報顯示，貴州省市場監管局已于8月5日集中約談攜程、同程、抖音、美團、飛豬五家涉旅平臺，針對平臺可能存在的“二選一”、技術干預商家定價、訂單生效后臨時加價、價格欺詐等問題逐一點名，明確警示違法風險，要求各平臺限期開展自查自糾。僅僅一個月后，鄭州市市場監管局又對攜程單獨啟動行政約談，查實其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第三十五條及《網絡反不正當競爭暫行規定》第二十四條，存在利用服務協議、技術手段限制商家自主交易與定價的行為，并于9月4日依法下達《責令改正通知書》，勒令其修訂合同條款、優化調價工具，建立長效合規機制。

2025年11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協會面向旗下近7000家會員單位公開征集證據，直指攜程等OTA平臺憑借市場優勢地位，搞“二選一”、單方面上調傭金、屏蔽非合作商家流量等不正當操作。緊隨其后，安徽省黃山市徽州民宿協會也加入發聲陣營，面向本地商家征集被平臺不當干預經營的線索，徹底曝光了行業內“不跟平臺合作就沒客源，合作了又難逃虧損”的集體困境。這種行業訴求與監管排查方向形成強烈呼應，讓矛盾徹底擺到臺面上，愈演愈烈。

隱秘的捆綁術：分級體系與算法收割的雙重操控

攜程被指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核心手法，并非擺在明面上的強制條款，而是隱藏在精密的商家合作體系與技術算法之中。不少民宿經營者及行業協會人士向媒體透露，攜程通過“金牌”“特牌”的分級合作機制，對商家進行變相綁定與控制，這在行業內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具體來說，攜程將平臺內酒店、民宿等酒旅商家，劃分為無牌、金牌、特牌三個等級，在客戶端以金色、紅色大拇指標識區分展示，不同等級對應的流量扶持力度天差地別。無牌商家基本被壓在搜索結果的犄角旮旯，自然流量少得可憐；想升級成金牌，得承諾攜程平臺售價比其他渠道低5%；要是想拿到最高級的特牌，就必須簽“獨家經營”協議——不準在美團、飛豬、抖音等其他平臺上產品、賣同款套餐。雖說攜程沒把“二選一”寫進書面協議，但不少商家透露，平臺業務經理常會靠口頭提醒、旁敲側擊施壓，一旦發現特牌商家敢跨平臺經營，就會被悄悄降搜索排名、屏蔽流量，旺季時單條客源的獲取成本甚至飆到80元到200元，把商家本就薄如蟬翼的利潤啃得一干二凈。

而“調價助手”算法，更是攜程拿捏商家定價的“暗箱利器”。這一功能會自動抓取同類競品價格，未經商家許可便擅自修改后臺定價，即便商家申請關閉，也可能被平臺“悄悄”重啟。平臺雖辯稱房價最終由商家自主掌控，但商家出示的《“調價助手”服務開通確認書》中，并未明確具體調價規則與邊界，本質上是通過技術手段強制落實“全網最低價”要求，變相剝奪了商家的自主定價權。

攜程敢于如此操作，底氣源于其在市場中的絕對支配地位。交銀國際2025年1月發布的《中國在線旅游行業競爭格局分析》顯示，截至2024年底，攜程在國內核心酒旅預訂市場的GMV（商品交易總額）市占率達到56%；若疊加其戰略控股的同程旅行13%的市占率，“攜程系”合計掌控了國內OTA市場近70%的份額，遠超美團（約13%）、飛豬（約8%）及抖音文旅板塊（約3%）。而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第十九條規定，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達到二分之一，即可推定其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攜程的市場影響力顯然早就踩過了法律紅線。

高毛利神話的底色：失衡的產業鏈利益困局

和沸沸揚揚的壟斷爭議形成鮮明反差的，是攜程一路走高的財務數據。攜程2025年三季報顯示，當期營收183億元，歸母凈利潤直接飆到199億元，同比增幅高達194.01%，折算下來日均凈賺2.16億元。截至2025年9月底，攜程現金及等價物、短期投資等流動性儲備合計達1077億元，抗風險能力看似十分強勁。

這份漂亮業績的表現，得益于三大引擎的協同發力：國內游消費升級帶動需求回暖、國際業務復蘇迎來爆發式增長、入境游政策紅利持續釋放。但往深了扒就會發現，它超過80%的高毛利，根本不是靠服務創新、運營提效賺來的，而是沾了“代理模式”會計核算的光，再加上靠壟斷地位收割商家，最后形成了“平臺賺得盆滿缽滿，商家在盈虧線苦苦掙扎”的畸形產業鏈生態。

商家的生存困境，就是這種失衡最真實的寫照。攜程不僅傭金偏高，還通過特牌綁定、強制要求參與節慶活動等方式疊加成本，不少民宿有20%-30%的營業額都要交給平臺，只能靠走量維持盈利，一旦客流下滑便會陷入虧損。行內人士將攜程這種增長模式定義為“帶病盈利”：其中合理部分源于旅游市場復蘇的行業紅利，但合規性隱憂卻來自其在高度集中市場中掌握的絕對議價權。而“調價助手”本質上就是一種不正當競爭工具，平臺通過犧牲商家利益換取流量霸權，這類行為正是當前反壟斷監管的重點關注對象，其盈利模式正面臨法律紅線的嚴格審視，合規風險已成為影響公司估值的核心減分項。

格局重塑：反壟斷撕開OTA行業競爭新局

此次反壟斷立案調查對攜程的沖擊，已快速體現在資本市場。短期來看，調查官宣（2026年1月14日）后的三個交易日里，攜程港股（股票代碼：09961.HK）股價連續走低，累計跌幅達11.2%，市值蒸發超765億元（港股通口徑，截至2026年1月17日收盤），市場信心受到明顯沖擊。長期來看，攜程面臨的不僅是巨額罰款風險——依據《反壟斷法》第四十七條規定，可能被處以上一年度營業額1%-10%的罰款，更需徹底調整現有商家合作模式，摒棄“二選一”、強制調價等壟斷手段，其長期依賴的流量壟斷優勢將大幅弱化，盈利能力或將面臨持續擠壓。

對整個OTA行業來說，這場調查等于給競爭規則來了次大洗牌，也催生出新的市場機會。抖音、京東等跨界玩家正憑著自身流量優勢，加速在旅游賽道跑馬圈地；美團、飛豬等傳統對手，也有望借著行業規范的東風，搶回被攜程壟斷多年的市場份額。尤其是在高星酒店、出境游這些攜程的傳統優勢領域，市場份額大概率要重新分配，多元化競爭的苗頭已經顯現。

值得關注的是，國際化戰略或許會成為攜程應對國內業務調整的重要突破口。目前，攜程通過Trip.com、天巡等品牌深耕海外市場，在國際旅游業務復蘇浪潮中保持了穩健增長。但能否依靠海外市場的突破彌補國內業務的損失，最終還要看其在海外市場的競爭實力，以及是否能堅守合規經營的底線。

靠不正當競爭和壟斷堆起來的行業繁榮，終究是空中樓閣，只有回歸公平競爭的本質，才能讓平臺生態保持多元和活力。OTA行業正加速和“攜程系一家獨大”的時代說再見，踏入多元競爭的新格局。對攜程而言，短期要在合規整改和業績增長之間找平衡，長期則得靠入境游布局和海外拓展，重新搭建核心競爭力；對消費者來說，行業競爭越激烈，越有可能享受到更公道的價格、更豐富的服務；而對千萬酒旅商家來講，渠道議價權提升后，經營才能重新聚焦服務和品質本身。

(丁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