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空降入口，或許又是個偽命題

在互聯網江湖中，從PC互聯網到移動互聯網再到AI時代，從門戶、搜索、瀏覽器再到各種各樣的助手，入口，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

“得入口者得天下”，各路豪強都希望找到屠龍刀，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而最近攪動江湖的，是手機AI助手。

從豆包手機到阿里千問，大家都在搶著幫用戶一句話點外賣。雖然操作方式各不相同，有的走后門，有的暴力破門拆窗，有的交給標準接口，但無論哪種路徑，都寄希望于成為生態上游的筑壩者，開閘關閘，生殺予奪。

然而，回顧歷史上無數次的入口之爭，就會遽然發現，所有想成為屠龍刀的，基本都做成了瑞士軍刀。看著功能很多，實際上什么都做不好，最后淪為打醬油的角色。

任何脫離用戶真實需求、凌駕生態的入口，都是海市蜃樓的那扇大門。

萬能助手的尷尬

2009年，百度搞了個“框計算”，可以說是豆包手機的祖師爺。

李彥宏當時的構思很超前：用戶在搜索框里輸入任何需求，百度都能識別，然后直接調用最合適的服務提供商，把結果返回給用戶。

換句話說，用戶搜完之后不用再點網頁了，在百度這兒就能直接獲取信息和服務。買機票、訂酒店、查天氣、看股票，全都在百度一站搞定。

聽起來特別美好對吧？當年很多人都覺得這是大勢所趨。但這個邏輯有個致命問題：把用戶需求想得太簡單了。

人的需求不是憑空蹦出來的，都是在具體場景下產生的。你肚子餓了才想點外賣，要出門了才想打車，準備放假了才想做旅游攻略、訂機票訂酒店。場景在先，需求在后，這是基本順序。

那些想做超級入口的產品，恰恰是反過來的。它們把各種碎片場景里的需求硬湊在一起，搞成一個大雜燴，指望用戶什么都來找它。

問題是，很多需求本身就是低頻的。做旅游攻略聽起來很剛需，但你一年能放幾次假？有幾次預算出去玩？

互聯網行業從來只有高頻打低頻，反過來拼湊一堆低頻場景，湊不成高頻入口。用戶不會因為你能做一百件事就天天想起你，他們只會在需要解決某個問題的時候，去找把這件事做得最好的那個產品。

最典型例子就是iPhone的Siri。看上去啥都能做——設鬧鐘、發短信、查天氣、放音樂、開關燈......但你想想，你平時用Siri嗎？

大概率不用。為什么？因為場景太碎片了，沒有一個場景能讓你形成“遇到問題就喊Siri”的習慣。或許只有在南方冬天的寒流夜里，你縮在溫暖的被窩里不想伸手，又想設個鬧鐘的時候，才會喊一聲“hey Siri”。

這就是場景的力量。沒有高頻的核心場景支撐，功能再多也白搭，因為難以形成用戶心智。

那些一上來就想做萬能入口的產品，就像你要打造一把屠龍刀，結果做出來發現，充其量就是一把瑞士軍刀——螺絲刀、開瓶器、小刀、剪刀啥都有。但是，關鍵時刻你還是會去找專業工具。

這已經算好了，如果做得不好，那就是《國產凌凌漆》里達聞西的超級武器“要你命3000”，把西瓜刀、鐵鏈、火藥、硫酸、毒藥、手槍、手榴彈、殺蟲劑……捆在一起，每一種都是獨當一面的殺人武器，結果一秒被擊斃。

生態的悖論

再回到2009年的百度。為了培育供給生態，提出“框計算”后，百度又推出一個開放平臺，跟提供服務的合作伙伴推出了600多項應用，覆蓋了搜索、出行、文娛、電商、投資等領域。

不過，建立和培育生態，需要規則公平與利益共享，當市場上多種同類產品并列的時候，如何給出有說服力的排序？標準始終無法統一。

而且大家很快發現，最早上線的合作伙伴，很多是百度的關系戶，競爭者和小公司，都被變相地屏蔽掉。

說到底，這種既讓流量留在站內，又能讓百度在分發機制上更有話語權的做法，天然就是為競價排名訂制的，對于中小服務商來說，交不起廣告費就沒有流量，沒有流量就活不下去，導致生態進一步萎縮。

在當時框計算推出一年后，《南方周末》的報道直接指出這個生態悖論：用戶雖然節省了搜索時間，但喪失了內容的客觀和多樣性，“百度本身的商業模式是非常依賴于互聯網的百花齊放，否則最終搜索引擎變得沒有用了，我們之所以需要搜索引擎，是因為互聯網太龐雜了，一旦都是大網站了，我們還要搜索引擎干嘛呢？

后來，百度又收購了不少“中間頁“公司，推出“輕應用“，有點類似今天的小程序，但始終沒能形成良性發展的生態，到了2013年，框計算這個宏偉計劃只能不了了之。

不甘心的百度，做了另一個大手筆：用19億美元的天價，收購了91手機助手。依然是搶占入口的思路。

在移動互聯網早期，這種應用分發市場是公認的入口，掌握分發權，幾乎是掌握了一家公司的命運，因為分發既能掙錢，也可以扶植自有業務。

91助手CEO胡澤民后來回憶，“那可能是我掙錢最快的一段時間，因為我一個電話就可以決定1億美元上下的價格浮動。”

但百度確實又失算了，很多百度員工事后認為，收購91無線并不是百度在移動領域崛起的關鍵點，反而是一個失速點。

為什么應用商店做不成入口？一方面，手機廠商很快就把應用商店做成系統內置的能力，并屏蔽第三方商店；另一方面，91的胡澤民后來有過深刻反思，認為應用商店存在一個分發的邊際效益遞減現象，大多數用戶常用的軟件可能就幾十個，一旦下載完，此后跟分發市場的關系，主要就剩下偶爾的更新應用。

這樣的入口，屬于新舊技術更替時的短期機會，就算手機廠商不做，只要用戶必下的幾十個APP格局穩定下來，應用商店對市場格局的影響力也會遞減。

當入口思維遇上人性弱點

無論是框計算還是91手機助手，生態做不起來是很好理解的：一個空降的入口，既想當裁判，又想當運動員，既要賺觀眾的錢，還要向其他運動員收費，別人干嘛要跟你玩？

但空降入口的做法，還可能會帶來更暗黑的一面，最典型的就是WiFi萬能鑰匙。這是陳天橋弟弟陳大年做的產品，能幫人免費連接周圍的WiFi，節省流量費。在移動互聯網早期，4G還沒普及，流量費貴、網速還慢，絕對是剛需。

推出不久，WiFi萬能鑰匙就成了裝機必備軟件，成為“移動互聯網入口”，直到電信行業提速降費一年之后的2016年，依然保持快速增長勢頭，用戶突破9億，月活5.2億，廣告收入超過15億。這就是妥妥的超級入口。

但這樣一個入口，是怎么一步步作死的呢？

首先是瘋狂塞廣告。有了流量，自然想變現，這無可厚非，但WiFi萬能鑰匙為了最大化流量價值，廣告越塞越多，多到離譜的程度——開屏廣告、信息流廣告、彈窗廣告，見縫插針無處不在，用戶體驗直線下降。

更重要的是突破隱私底線。其實WiFi萬能鑰匙并不能破解WiFi密碼，它的原理是“密碼共享”——你用它連了別人的WiFi，它就會把那個WiFi的密碼上傳到服務器；同時，你自己家的WiFi密碼，也會被它分享出去給別人用。結果就是9億用戶的家庭WiFi密碼，全都暴露在公開網絡上。

2018年，央視做了個專題叫《偷密碼的“萬能鑰匙“》，直接點名批評WiFi萬能鑰匙侵犯用戶隱私。自此，這個曾經的超級入口就逐漸涼涼了。

這就是極致搶入口思維帶來的動作變形。如果WiFi萬能鑰匙一開始就只想做好“幫用戶連WiFi”這件事，好好優化用戶體驗，適度商業化，可能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但身懷利器，殺心自起。當你有了一個人人必經的收費站，又不負責修路養路，你的心思自然就會放在怎么收更多錢上，讓流量價值最大化，這跟用戶體驗和隱私底線天然存在沖突，只要走得遠、走得急，很容易就會越界，在失去信任中走向消亡。

入口是長出來，不是奪回來的

說了這么多空降入口的失敗案例，再去看那些真正的入口就會發現，沒有一個入口是奔著“我要做一個超級入口”而做出來的，都是老老實實的，從一個非常具體、非常高頻的場景切入，在核心場景里極致地解決用戶需求。換句話說，真正的入口都是長出來的，而不是搶回來的。

微信最開始就是聊天工具，解決的是人和人溝通這個高頻需求。在這個基礎上，才慢慢長出了朋友圈、公眾號、小程序。微信從來沒說自己是個“萬能助手”，就是踏踏實實做好通訊這件事，其他功能都是圍繞這個核心場景長出來的。

美團也一樣。最早做團購，后來發現外賣是更高頻的剛需，就all in外賣。等把外賣做到市場第一了，才開始延伸到酒店、打車、買菜。而且，這些都是圍繞“吃”這個核心場景在擴展，不是無序地亂加功能。

可以說，真正的超級入口，都是在一個點扎透：想聊天就打開微信，想買東西就上淘寶，建立起用戶心智，然后才向相關場景延伸，與生態伙伴建立信任，在用戶托付與生態托舉中，逐漸發展成為入口。

在AI時代，新技術當然會帶來新交互，產生新入口，但決定一個產品能否成為入口的因素，跟過去相比不會有太大變化，因為人性、商業規律、社會穩定的需求，這些底層邏輯是不變的。

用戶還是要在具體場景下解決具體問題并有好的體驗，提升效率也只是某些場景才有的需求，在需要沉浸式體驗的場景里，我享受的是打游戲、刷視頻的體驗，是超市里閑逛、跟朋友閑聊的樂趣，這些體驗的樂趣都無法交給AI代辦。

生態伙伴也依然需要規則透明、競爭公平以及獲得合理回報，而不是有人破門而入，直接拿走你家里的東西。

隱私和安全的也依然是不能碰的底線問題，誰碰誰死。

AI時代無新鮮事

前段時間豆包手機上市，把AI助手直接內置到系統里，能幫你比價、點外賣、買東西、回消息。

技術原理也挺硬核：用GUI（圖形用戶界面）技術讀取屏幕上的所有內容，上傳給云端AI分析，然后像人一樣去點擊操作。

這套操作會繞過APP的沙箱隔離機制，結果可想而知。淘寶、微信、拼多多、各大銀行APP的風控系統立刻炸毛，紛紛把它屏蔽了。

這事兒吵得很熱鬧。有人說這是擋不住的時代潮流，有人吐槽這是緬北夢寐以求的技術，有人覺得這是勇于顛覆的創新，也有人認為這是赤裸裸突破隱私底線。

其實并不復雜，當我們帶著歷史眼光看當下就會看到，用戶場景不明確，不做基礎建設，不培養供給側，只想用技術手段截流，然后坐地收錢，當個不勞而獲的中間商，這種模式短期內可能有效果，但長期肯定做不大，沒有多少人愿意給這樣的平臺打工，用戶體驗也會逐步讓位給商業利益。

相比之下，最近一個嘗試做入口的阿里千問，瞄準的是購物場景的提效，接入的是自家積累多年的商業生態，并采用MCP（AI世界調用模型的USB接口）、A2A（智能體的協作協議）的方式調用服務，響應速度更快，且沒有GUI技術的掠奪嫌疑，這無疑是更明智和講武德的做法。

當然，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從沒在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在可預知的未來，我們還會看到一批又一批的人帶著降落傘從天而降，希望去爭奪一個超級入口，不撞南墻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