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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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秋意來得早,梧桐葉剛染上淺黃,便被晨露打濕,沉甸甸地垂在枝頭。沈清禾立在院中的梧桐樹下,身上只著一件素色襦裙,指尖微涼。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淺淡的霞光漫過黛色的遠山,將云層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粉。
“小姐,晨間露重,仔細著涼。”青黛端著一碗溫熱的姜茶走來,見她凝望著天際出神,腳步放得極輕。
沈清禾緩緩回過神,接過茶碗卻未飲,只是低頭望著碗中裊裊升起的熱氣,輕聲呢喃:“這般天色,他那邊應也是這般吧?”語氣里的繾綣,像纏繞在指尖的霧氣,揮之不去。青黛知曉她又在思念蕭將軍,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相伴。
日頭漸高,晨霧散去,天際的流云緩緩舒展。沈清禾遣青黛守在院中,獨自循著別院外的小徑緩步前行。小徑兩旁的野菊開得正盛,淺白鵝黃,隨風搖曳。可她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頭頂的天空,看那流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極了她與蕭景珩聚少離多的過往。
猶記年少時,蕭景珩寄居于沈家,既是父親的門生,也是她的玩伴。他雖一身武藝,性子爽朗,卻也耐得下心來,陪她在梧桐樹下讀《詩經》。有一回,也是這樣流云變幻的日子,他指著天邊的云對她說:“清禾,你看那云,像不像塞外的羊群?等我將來立了功,便帶你去塞外看看,看真正的羊群,看無邊的草原。”
那時她臉頰微紅,只敢低頭捻著書頁,輕聲應了一句“好”。如今想來,那些青澀的承諾,竟成了支撐她熬過漫長歲月的微光。
不知不覺行至小徑盡頭,夕陽已西斜,晚霞將天空染成一片濃烈的胭脂色,云層厚重,像壓在心頭的思念。沈清禾尋了塊青石坐下,望著漸漸沉落的夕陽,久久不愿挪動。風拂過臉頰,帶著些許涼意,她卻渾然不覺,只覺滿心滿眼,都是蕭景珩一身戎裝的模樣。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古人的詞句,竟這般精準地描畫出了她此刻的心境。
入夜,一場秋雨淅淅瀝瀝落下,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沈清禾輾轉難眠,索性起身點亮燭火。燭光照亮了桌案上的一枚玉佩,玉佩質地溫潤,上面刻著一個簡單的“景”字,是蕭景珩臨別時贈予她的。
她輕輕拿起玉佩,貼在臉頰,冰涼的觸感讓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離別那日的場景,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也是一個有云的日子,蕭景珩一身銀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沈家門前。他的眼神堅定,卻又藏著不舍,握住她的手說:“清禾,邊境戰事緊急,我不得不去。待我凱旋,便登門求娶,你且安心等我。”
那時她早已紅了眼眶,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哽咽的“我等你”。他松開她的手,翻身上馬,馬蹄揚起塵土,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她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直到天邊的云都散了,才緩緩轉身。
這一等,便是兩年。期間,她只收到過他從邊境寄來的一封書信。信上的字跡依舊剛勁,卻帶著些許倉促,只說一切安好,讓她勿念,并未提及歸期。此后,便再無音訊。
幾日后,雨停了,張老丈從鎮上回來,路過別院時,特意進來告知沈清禾外界的消息。“清禾姑娘,鎮上都在傳,邊境戰事吃緊,聽說有一隊將士遇襲,傷亡慘重,好像就是蕭將軍所在的隊伍。”
“哐當”一聲,沈清禾手中的茶碗摔落在地,茶水四濺。她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不敢置信地看著張老丈:“您說什么?這消息……可靠嗎?”
張老丈嘆了口氣:“也是聽鎮上的人說的,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姑娘你也別太著急,或許只是誤傳。”
可那三個字,卻像一塊巨石,重重壓在了沈清禾的心上。接下來的日子,她整日心神不寧,往日的平靜被徹底打破。她不再只是靜靜凝望天色與流云,而是日夜守在院中,清晨天不亮便起身,望著東方,盼著能有好消息傳來;傍晚則焦躁地在院中踱步,看晚霞染紅天際,只覺那顏色刺眼得很。行坐難安,食不下咽,連往日喜愛的琴,也再撫不出完整的曲調。
青黛心疼她,勸她不要胡思亂想,又自告奮勇去鎮上打探更確切的消息,卻一無所獲。沈清禾不愿相信蕭景珩會出事,她取出自己積攢的私房錢,托付張老丈幫忙四處打探邊境的詳細情況。每日傍晚,她依舊會坐在小徑盡頭的青石上,只是此刻的凝望,多了幾分焦灼與期盼。她對著天邊的流云輕聲訴說:“景珩,你一定要平安,我還在等你。”
就在沈清禾近乎絕望之時,張老丈興沖沖地跑來了別院,老遠便喊道:“清禾姑娘,好消息!好消息啊!”
沈清禾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聲音帶著顫抖:“張老丈,是不是……是不是景珩有消息了?”
“是!是蕭將軍的消息!”張老丈喘了口氣,笑著說,“我托人打聽了,蕭將軍所在的隊伍確實遇襲了,但蕭將軍勇猛,帶領殘余將士成功突圍了!只是受了些重傷,如今已經被送往后方軍營療養了!”
沈清禾懸著的心終于放下,淚水瞬間涌滿了眼眶,這一次,卻是喜極而泣。她哽咽著說:“太好了……太好了……”
當日下午,沈清禾便收拾好行囊,決定前往后方軍營探望蕭景珩。青黛擔憂她的安危,執意要一同前往。出發那日,清晨天色微明,流云輕盈,不像往日那般厚重。沈清禾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望著窗外不斷變換的景色,心中不再是單純的思念,更多了幾分期待與忐忑。途中,她依舊會不自覺地看向天空的云,只是此時的思念,多了幾分甜蜜與希望。
輾轉多日,終于抵達了后方軍營。通報過后,沈清禾被引著走進一座營帳。帳內的燭光有些昏暗,蕭景珩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卻依舊難掩一身英氣。
他聽到動靜,緩緩睜開眼睛,當看到站在帳門口的沈清禾時,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濃烈的驚喜與牽掛填滿。“清禾?”他聲音沙啞,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你別動!”沈清禾快步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淚水再次滑落,“我來了,景珩,我來看你了。”
蕭景珩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帶著些許粗糙,卻異常溫暖。“讓你久等了,清禾,委屈你了。”他的眼神溫柔,滿是愧疚。
沈清禾搖搖頭,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不委屈,只要你平安就好。”
往后的日子,沈清禾便在軍營附近的客棧住下,每日前往營帳照顧蕭景珩。在她的悉心照料下,蕭景珩的傷勢恢復得很快。不久后,邊境戰事逐漸平息,蕭景珩也傷愈歸隊,順利班師回朝。
他們一同回到了城郊的別院。每日清晨,沈清禾不再是獨自凝望天色,蕭景珩會陪在她身邊,一同看東方泛起霞光,看流云漸漸舒展;傍晚,他們會并肩坐在小徑盡頭的青石上,看夕陽沉落,看晚霞染紅天際。
這一日,晚霞格外絢爛,沈清禾靠在蕭景珩肩頭,望著天邊的流云,輕聲道:“往日曉看天色暮看云,只覺思念難熬;如今有你在側,再看這般景致,只覺歲月靜好。”
蕭景珩緊緊握住她的手,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溫柔而堅定:“往后余生,我都陪你看遍每一場日出日落,每一片流云晚霞,再也不與你分離。”
晚風拂過,梧桐葉輕輕搖曳,將兩人的低語吹散在暮色中,與天邊的流云一同,定格成歲月靜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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