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評不可|取消中考，讓教育回歸育人本位

近日，澎湃新聞一則報道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浙江最東、舟山最北的海島縣嵊泗縣宣布取消中考選拔功能，確保戶籍及符合條件的隨遷子女初中畢業生全員直升普通高中。這不僅僅是一個人口小縣的教育自救，更如一場靜水深流的思想地震，在“選拔競爭”的鐵幕上劃開一道裂隙，讓我們得以窺見教育回歸“全面育人”本位的可能曙光。

圖據澎湃新聞。

嵊泗縣之改，其表層語境是“破解人口小縣教育發展難題”。

海島縣特有的地理限制、人口外流、資源不均，使得傳統以激烈中考為樞紐的選拔模式難以為繼。當人口基數小，若仍沿用殘酷篩選機制，不僅可能導致部分學生過早被貼上“失敗”標簽，更會加劇地方教育生態的惡性循環。全員普高，在此情境下是務實之策，旨在“兜底”與“維穩”，確保每一個海島少年享有相對均等的升學機會，紓解地方民生焦慮。
然而，若僅將目光局限于“小縣困境”，便低估了此番變革的深層意蘊。嵊泗教育局的表述，清晰地指向一種系統性的“生態重塑”，是從“選拔競爭”向“全面育人”的“深度轉型”。這觸動了當前中國基礎教育最敏感的神經。長期以來，中考作為“初升高”的關鍵隘口，與高考共同構成了中國教育篩選體系的雙塔。它固然在歷史上為選拔人才、保障相對公平發揮了作用，但其衍生的弊端日益凸顯：義務教育階段嚴重異化，淪為中考的漫長預備役；題海戰術、分數至上擠壓了德育、體育、美育與勞動教育的空間；學生身心健康受損，創造力與想象力在標準化考試的流水線上被悄然磨損。“內卷”低齡化，教育焦慮彌漫，其根源之一，正是這種以選拔為圭臬的競爭邏輯。
嵊泗的“全員直升”，其根本性在于嘗試抽掉這根“選拔”的杠桿。當100%的學生都能升入普高，初中階段的評價重心便可能從“篩選誰更適合高中”轉向“如何更好地為每一個學生的終身發展奠基”。這要求高中教育隨之變革，從同質化的升學預備轉向更具差異化的特色發展；更要求義務教育階段真正踐行“五育并舉”，關注學生的個體潛能、品格養成與生活能力。嵊泗的實踐，實質上是將教育的目標從“選拔人”重新校準為“培養人”。
當然，質疑與擔憂必然伴隨。最大的憂慮在于：取消選拔，是否會降低教育質量，助長“躺平”心態？是否會模糊高中教育的學術要求？這一“嵊泗之問”，需要辯證看待。

其一，“質量”不應等同于“選拔難度”或“升學率”，而應體現為學生的綜合素質提升與個性化成長。

其二，高中階段的教育分流與因材施教仍然必要，全員普高后，高中內部的課程體系、評價方式、與職業教育的銜接等，需進行精細化、多元化的設計，這恰恰是推動高中教育內涵發展的契機。

其三，任何改革都需要配套措施與過程評估，防止“一刀切”和“大鍋飯”思維。
嵊泗縣改革入選浙江省委改革辦重大改革周報，信號意義鮮明。它雖發生于特定縣域，但其理念內核——“去選拔化”與“強育人化”——對思考更大范圍的教育改革具有重要參照價值。

它啟示我們，在新時代背景下，教育公平的深化不應止于機會公平的量的擴張，更應追求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的質的公平；教育評價改革需要更大的勇氣，突破“唯分數、唯升學”的路徑依賴。
“嵊泗實驗”如同一座孤懸海外的教育燈塔，其光芒雖微，卻刺破了“選拔至上”的迷霧。它未必是放之四海皆準的藍圖，但無疑是一次寶貴的壓力測試與思想啟航。教育的終極關懷，始終是人的自由而充分的發展。當越來越多的“嵊泗”敢于探索，敢于將教育的重心從“考場”移向“成長場”，我們或許才能真正告別教育的焦慮時代，迎接一個更多元、更健康、更充滿生命力的教育生態。

這海島上燃起的星火，期待它能以理性、穩健的方式，照亮更多孩子的前程，也照亮中國教育改革的深遠航路。

各地因地制宜，取消中考，勢在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