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臣：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

傳統文化，是一個民族生息的苑囿，也是一個社會進步的起點。

中華文化數千年，留下許多優秀傳統，如厚德載物、自強不息、誠實守信、與人為善、克己奉公、尊師重道、不恥下問、見賢思齊、同舟共濟、和而不同、知行合一、禮尚往來……。這些優秀文化傳統凝結著人類最美好的情懷和理念，為人類文明添彩，亦為中華民族撐起一片藍天。

當然，中華傳統文化中也存在許多糟粕。比如太監，始自商代，東漢時制度化，至晚清滅亡，存在三千余年。女人裹腳亦存在千余年。

對傳統糟粕的舍棄，一如對文化成果的弘揚，不會產生異議。

問題是，許多文化現象不那么涇渭分明，很難用非黑即白的思維去下結論。比如程朱理學，在中國思想史上，是繼諸子百家、兩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之后的又一高峰。它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董仲舒“陽儒陰法”的思想結構，成為以儒為表、融合佛道法理的新儒學。如果說董仲舒儒學是2.0版，那么程朱理學便是3.0。但是基于歷史局限，它甚至無法走入近代，更不用說現代。

然而，程朱理學所遵循的思想方法，和在形成過程中所展現的學術寬松、思維開放、質疑辯難、思想激蕩等特點，具有一定科學要素，在今天價值仍在，熠熠閃光。

傳統與現代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不只中華文化獨有。任何文化都雜糅并存良莠互見。

比如法蘭西，既有理性主義、啟蒙運動等優秀思想文化成果，又有殘酷暴力傳統。“大革命”期間法國社會動蕩，非正常死亡愈百萬人。其中很多人系掌權者濫殺無辜。這場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的“革命”發生在法國絕非偶然，有其深厚文化土壤。

比如英格蘭，既有君主立憲、工業技術革命等成就，又有雇傭童工、集市賣妻等社會丑惡現象。對妻子不滿意了，便拴上繩索牽到集市上拍賣。這些現象均持續數百年。

再如德意志，作為歐洲宗教改革發源地，既有黑格爾、康德、尼采、貝多芬等眾多思想文化高峰，又是歐洲獵巫浪潮重災區。數百年中，數以萬計的無辜者，特別是女性，被誣為女巫處以極刑。

還有美國的奴隸制度、種族歧視，日本的切腹、童伎、慰安婦等傳統，都在人類文明史上留下污濁一頁。

所以對待傳統，需要冷靜分析鑒察甄別。要以現代文明視角，去粗取精去偽存真，選擇那些具有現代文明價值理念的文化成果弘揚光大。現代文明是一個復雜價值體系。但建構這個體系的基石十分明確，大道至簡，那就是對人的尊重，對人主體性的認可。人是目的，而不是工具。

特別是數字文明時代，技術成就不僅取代了人的體力，而且解放了人的腦力，甚至沖擊著人的情感、藝術世界和創造力。在這種文明形態下，人的情感、情懷、思想、意志更顯重要，更應受到關注和重視。

因此中央提出，對于傳統文化必須弘揚優秀成果，必須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剛才白庚勝老師介紹他主編的《中華民俗文化新讀叢書》原定50卷。在編寫過程中，他們不斷自我施壓，精中求精，最后生生壓到11卷。不僅最大程度擠出水分，而且剔除許多不適于現代文明的內容。我對此十分感佩！向以白庚勝老師為代表的數十位學者十年磨一劍的精神表示敬意。這才是真正弘揚優秀文化傳統。

我與白庚勝老師熟稔多年。他是納西族人，著名學者，首屈一指的民俗專家。他數十年如一日，走遍全國二千多個縣，跋山涉水尋訪偏陲，有時甚至用當地少數民族語言去溝通調研，掌握大量一手材料。古人云“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白庚勝老師走過的鄉村小路何止萬里。這不僅是一種治學方法，也不只是一絲不茍精益求精的態度，它所彰顯的更是對民族文化高度負責的責任感和使命感。

白蓮出自淤泥，江河源于山泉。人類文明前進的腳步從未停歇，就在于人類能夠認識到新葉催陳葉、新桃換舊符是歷史必然，能夠做到如將不盡、與古為新，能夠實現革故鼎新、自我超越。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作 者 簡 介

李建臣

清華大學畢業

博士、編審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中國科普作協會員、榮譽理事

代表作《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狹義相對論的誕生》《時空的彎曲與消長——廣義相對論的建立》等科普作品;《故鄉的河》《依稀荷塘》《漫步康橋》《鵝湖遺響》等散文;《水上漂來的北京城》《運河文化拾貝》《大學教育史話》《傳統文化源流》《文明史系列》等講座

本文系作者在傳統文化學術研討會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