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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被稱為「少兒編程元年」,到今剛好十年。
十年間,教育行業風起云涌,甚至經歷了近三十年來最為深刻的一輪結構性調整。外部經濟環境趨緊,行業增長邏輯持續重塑;學科類培訓空間收縮,科技素養與創新能力逐步走向前臺;與此同時,生成式 AI 的快速演進,正在重塑教育技術的可能邊界。在多重變化疊加之下,教育行業于不確定性中走向下一個十年。
少兒編程行業當然無法獨善其身,面對復雜的外部環境和 AI 工具的滲透,AI+教育平臺到底能在少兒編程這塊「親生」業態中有何作為?
在 AI+教育平臺領域,最難回答的問題,往往不是「技術能做到什么」,而是「什么才值得被做到」。
算法可以越來越強,模型可以不斷迭代,但當教育對象是未成年人時,效率、結果與價值之間的張力,始終無法被簡單量化。
AIOJ 是一家聚焦算法與信息學練習的 AI+教育平臺,覆蓋從低齡圖形化編程到信息學競賽訓練的多個階段,同時也為大型編程賽事與機構提供自動評測服務。其創始人李廣在與多鯨的訪談中直言,許多教育科技產品的困境,并不源于技術不夠先進,而是對教育場景與多方立場理解不足。「技術不是最大的問題,認知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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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OJ 頁面(圖片來源:AIOJ 官網)
從算法通識教育的定位,到對 AI 應用的克制使用;從對軟硬件路徑的審慎判斷,到對行業認知錯位的反思,李廣試圖回答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教育科技產品,如何在理想與現實之間,走出一條不急于討好、卻能夠被長期需要的路?
圍繞這一問題,多鯨對 AIOJ 創始人李廣進行了深入訪談,試圖從一線實踐者的視角,拆解一家 AI+教育平臺在理念、產品與現實之間的選擇與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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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公開介紹中,AIOJ 往往被理解為一個面向 6–13 歲青少年的編程或信息學平臺,但在創始人李廣看來,這種理解仍然停留在表層。AIOJ 的用戶定位,并不是簡單地以年齡劃線,而是基于對信息學學習完整路徑的重新拆解。
在 AIOJ 的研究框架中,青少年算法學習大致經歷五個階段:計算思維、算法入門、算法實踐、算法提高,以及高階算法。6–13 歲的學生,恰好覆蓋了前四個階段,而真正處在高階算法階段的,只是極少數拔尖群體。也正因為如此,AIOJ 的核心服務對象,并不是金字塔頂端的競賽選手,而是覆蓋了信奧賽體系中約 80% 的基礎與進階學習者。
這一定義,也決定了 AIOJ 對競賽成績的態度。在平臺設計中,信奧賽成績并非被視為唯一目標,而更像是一種自然產生的結果。算法學習本身,應當被理解為面向 AI 時代的一種通識能力,而競賽只是這種能力外顯的形式之一。但李廣并不回避現實層面的張力——在當前教育環境下,信奧賽成績對家長和學生依然具有極強的現實意義,這種「剛需」決定了平臺不可能脫離競賽體系空談理念。
這種理念與現實之間的錯位,也體現在用戶的真實使用行為中。平臺上線后,AIOJ 團隊發現,大多數學生更熱衷于刷競賽相關內容,而對計算思維類題目興趣有限。這并非能力問題,而更多來自家長和老師對學習路徑的主導。真正愿意深入研究計算思維內容的,往往是少數家庭認知基礎較強的用戶,例如程序員家庭,或對算法教育高度認同的教師家庭。
正因如此,AIOJ 后續嘗試通過授予「親子內容官」權限、身份認可和榮譽證書等方式,引導家長與孩子共同參與算法學習,希望為算法教育提供可被模仿的正向樣本。但李廣也坦言,這類用戶目前仍然稀缺。對平臺而言,更重要的并不是假設所有用戶都擁有同樣的學習動機,而是在承認分層現實的前提下,設計能夠覆蓋最大多數的學習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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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產品層面,AIOJ 呈現出一種明顯不同于多數競品的形態:題庫體系完整、覆蓋面極廣,看起來「多而全」。這種設計并非偶然,而是一種高度自覺的階段性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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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OJ「修煉場」板塊(圖片來源:AIOJ 官網)
李廣將 AIOJ 當前的產品形態形容為「算法超市」。在平臺早期,團隊優先做的是補齊主流認證、考級與競賽體系所需的題目,確保無論用戶的目標是什么,都能在平臺中找到對應內容。而這種策略的代價也十分明確——內容越豐富,用戶的選擇成本就越高。
是否要因此收縮內容、簡化結構?AIOJ 的答案是否定的。在李廣看來,尚未建立強勢品牌之前,「超市」比「專賣店」更有競爭力。只要尚未進行大規模精準獲客營銷,平臺首先需要保證的是體系的完整性與通用性,先為大部分用戶實打實解決問題,而不是過早追求「極簡體驗」。
這并不意味著忽視用戶體驗。恰恰相反,AIOJ 內部反復強調的一個前提假設是:默認用戶是沒有耐心的。技術人員眼中的清晰結構,并不等同于普通用戶的直覺理解。因此,平臺在后續規劃中引入了自動詢問、千人千面等機制,希望通過最少的問題,快速幫助用戶聚焦當前最需要的內容。
但這些能力并未在第一時間全面上線。原因在于,當前 AIOJ 的主要用戶仍來自合作機構,學生背后有老師作為協助者,首次上手成本并未直接轉化為大規模流失風險。在這種前提下,團隊選擇將資源優先投入到更核心的問題上,而不是過早為體驗「打磨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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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 + 教育」被不斷放大的當下,AIOJ 對 AI 的態度顯得格外克制。平臺并非沒有 AI 能力,而是有意識地放慢了上線節奏。
目前,AIOJ 已上線 AI 報告與 AI 助理等功能,但并未進行大規模推廣。在李廣看來,在數據尚不足以支撐通用大模型向專家大模型演變之前,任何看似智能的功能,都可能只是噪音。貿然將 AI 推向學生,等同于讓用戶承擔實驗風險。
基于這一判斷,AIOJ 將重心放在深度 AI 糾錯、AI 助學、AI 推題與 AI 學習報告等「可控場景」上,預計在 3 月份就會上線。這些場景的共同特征是:目標明確、結果可驗證、反饋可回溯。相較之下,自由對話型 AI 雖然具備更強的情緒價值,但在低齡用戶場景中,潛在價值觀風險同樣巨大。
李廣明確表示,當前階段暫時不會推動 AI 助理的深度擬人化或 IP 化。一方面,這是出于對未成年人價值觀影響的謹慎判斷;另一方面,也與算力成本和長期投入有關。作為一個早期 AI 創業團隊,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AIOJ 更傾向于先夯實基礎。雖然以 AIOJ 目前的技術儲備,要打造一個活靈活現的 AI 助理只差資金而已。
在他看來,AI 在教育中的真正難點,并不在于「能不能講清楚知識」,而在于「如何獲得可靠的學習反饋」。學生可能會假裝學會、假裝答對甚至間隙性掌握,真正有效的評估需要周期性驗證與嚴謹設計。這些問題,本質上并非模型能力不足,而是教育場景復雜性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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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是否引入硬件的問題上,李廣并未從技術形態本身出發,而是首先指出了一個更底層、卻長期被忽視的現實,數字產品天然存在「虛無價值的不被信任感」。
相較于紙質教材或實體教具,軟件平臺的學習成果往往「看不見、摸不著」。這種不可感知性,會在家長與學生心中放大不確定性,并逐漸演化為對數字產品的結構性偏見。許多關于「學了有沒有用」「值不值得投入」的懷疑,并非源于產品能力不足,而是源于這種心理落差。「這就好比給你銀行卡轉 10000 元,和給你 10000 元現金,大部分對后者會更有感覺。」
正是在這一意義上,硬件的核心價值并不首先體現在功能層面,而體現在去偏見化上。當學習行為被承載在一個可觸摸、可感知的實體載體中,信任成本會顯著降低。所見即所得的交互體驗,往往比任何功能說明都更容易建立安全感。
進一步而言,硬件還具備更強的交互性與情緒價值。對于低齡學習者而言,學習并非純理性過程,趣味性、沉浸感和參與感,往往決定了學習是否能夠持續發生。無論是游戲化、場景化設計,還是 AIOJ 對平臺趣味性的強調,本質上都是在回應同一個問題:如何讓學習本身變得值得持續投入,讓算法練習有趣起來。
但李廣并未將硬件視為「銀彈」。在他看來,真正重要的不是是否存在缺陷,而是是否具備在獲得競爭優勢的同時持續修正缺陷的能力。有缺陷并不意味著會一直停留在缺陷狀態,關鍵在于是否清醒地意識到問題并不斷修正。這種「先有后優,背著缺陷進步」的基本原則對于 AIOJ 這樣的初創團隊來說是非常務實的選擇。
從實際反饋來看,AIOJ 已經觀察到用戶對平臺價值的認可正在轉化為付費與充值行為,這種自發付費本身就意味著平臺正在被視為「有價值的工具」。硬件的作用,在于放大這種價值感知,而非替代它。
那么 AIOJ 是如何從「虛擬」走向「現實」呢?
AIOJ 將突破口放在圖形化語言上。行業內有一個共識,即「得圖形化學生者得天下」。圖形化語言是目前最容易實現「可感知化」編程體驗的形態,與平板和學習機天然適配。如果將 AIOJ 的圖形化算法能力封裝為 APP,預裝到缺乏自有內容的第三方學習機中,將有助于處于圖形化編程階段的學生,使用更專業的工具進行練習與備賽。
更重要的是,這一路徑并不削弱算法訓練本身。圖靈獎獲得者尼古拉斯·沃斯提出:「程序=數據結構+算法,不同語言的語法不同、應用領域不同、支持工具不同,但數據結構和算法是通用的」。
AIOJ 已與 50 多家機構實踐驗證,不同編程語言并不會影響算法能力的形成。通過圖形化語言,小學生同樣可以理解基礎算法,并與后續 Python、C++ 的學習實現平滑銜接,從而補齊圖形化編程長期被認為「功利性不足」的短板。對于青少年來說,這并非圖形化語言本身的缺陷,而是一次讓圖形化語言能夠借助 AIOJ,實現與代碼語言同等 OJ 評測能力的技術突破。正如當年 Scratch(一款面向青少年的圖形化編程語言)的誕生,讓大眾驚喜地發現青少年原來也可以學編程,甚至能夠進一步學習 C++ 等更復雜的編程語言。目前,AIOJ 已與清華大學出版社正式簽約,其首本圖形化語言教材《從創意到算法》正在出版中。
放眼整個行業,李廣對 AI + 編程教育的制約因素判斷也十分明確:技術并非最大瓶頸,認知才是。
在 AIOJ 成立前,團隊進行了長達六個月的系統調研,發現多數產品團隊往往只具備單一優勢:要么懂技術,要么懂市場,要么擅長教學,或精于運營;而能夠同時理解多方立場,并將其整合進產品設計的團隊,則極為罕見。AIOJ 作為信息學研究院+清華博士團隊聯合打造的編程練習與競賽平臺,幸運地聚合了核心要素。
在中國青少年教育場景中,孩子、家長、老師與機構的目標時有分歧,并不完全一致。教育產品必須在「孩子是第一用戶、家長是最大金主」的現實中不斷尋找平衡。AIOJ 在「延遲查看題解」等設計上的取舍,正是這種平衡的體現。到底是優先滿足家長的期待,還是尊重用戶(孩子)的學習體驗?這樣「都要」的平衡才是對 AIOJ 自身智慧的殘酷考驗。
類似的認知錯位,也體現在部分機構仍然使用紙質卷子、要求學生手寫代碼的現象中。這種方式在家長眼中「踏實可見」,卻在信息學訓練中并不嚴謹。它之所以能夠階段性存在,本質上源于信息不透明,而非方法本身更優。
在李廣看來,這并不是難解決的問題,而是一個認知正在升級的過渡階段。隨著 OJ 平臺臺與數據分析工具的普及,行業終將意識到:規范化、數據化、OJ 測評的練習方式,是信息學發展的必然趨勢,是判斷每個編程學習者是否真正掌握能力的重要途徑。這一點,已經讓許多平時「成績優異」、卻在 OJ 判題比賽或認證中「成績意外」的家長和老師深有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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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整場訪談,李廣反復談及的并不是某一項具體產品決策,而是一系列始終伴隨教育科技發展的結構性矛盾。
首先,是素養目標與結果導向之間的張力。算法與編程被視為面向 AI 時代的重要通識能力,但在現實中,更容易被驗證和追逐的,仍然是競賽成績等具象結果。教育科技產品很難完全脫離結果體系談長期素養,卻也無法僅以結果作為唯一目標。
其次,是孩子體驗與家長決策之間的錯位。產品希望站在孩子的學習節奏與成長規律出發,但真正決定是否付費的,往往是家長。當使用者與決策者并非同一主體,教育產品不得不在體驗、信任與支付意愿之間反復權衡。
第三,是效率提升與倫理邊界之間的拉扯。AI 的確能夠顯著提升教學與學習效率,但當對象是未成年人,尤其是低齡兒童和青少年時,技術的使用必須被明確約束。并非所有「能做的事」都適合被立即引入教育場景,克制本身也成為一種能力。
而在這些矛盾之下,還隱藏著一個更底層的問題:什么是正確的教育判斷,而這些正確的教育判斷是否一定會被立刻理解和接受。很多在教育上「更合理」的路徑,并不總是符合當下的認知習慣與市場預期。教育科技產品所面對的,往往不是對與錯的選擇,而是如何在認知尚未同步的情況下,陪著用戶一起向前。
在李廣看來,教育科技并不存在一勞永逸的答案。真正重要的,是在這些長期并存的矛盾中,持續做出清醒而自知的選擇——知道什么值得堅持,什么需要等待,又有哪些邊界不能輕易跨越。
在復雜的不確定中尋找確定性,或許,這正是 AI+教育平臺最現實、也最難的一道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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