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遺泉州】13.花田變商街：蟳埔千年簪花的商業化之困

三年前初訪蟳埔村，最動人心魄的莫過于那座“漂浮在漁村的花園”——無論白發老媼還是垂髫女童，發髻間都簪著素馨、茉莉織就的花圍，咸腥海風里裹挾著清甜花香，蠔殼墻下剝蠔的漁女，將阿拉伯古韻與漁家日常揉成了最生動的風景（相關鏈接【世遺泉州】9.蟳埔村蟳埔女頭戴“鮮花園”剝蠔蘊含阿拉伯古韻）。正因這份原生態的民俗風情，此次報8人拼團一日游時，我特意避開了這個已藏在記憶里的景點。
1月17日，司機兼導游在酒店大堂外接上我，上車后我以為是最后一名團員，隨口問及才知還要折返蟳埔接人。“你們就當去蟳埔打個卡，耽誤不了多久。”司機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我對這座曾滿心歡喜的漁村，生出了幾分莫名的忐忑。
車子停在蟳埔村對面的碼頭，司機匆匆離去接人，留下我們自由活動半小時。岸邊早已不復往昔的質樸模樣：心形的“愛在蟳埔”、長方形的“蟳埔簪花故鄉”打卡牌突兀地立在灘涂邊，巨大的趙麗穎簪花頭像被塑封在廣告牌上，成為最顯眼的“流量符號”。

穿過地下通道走進村落，熟悉的蠔殼墻依舊斑駁，廟宇的飛檐仍翹向藍天，但原本錯落分布的民居，如今已被密密麻麻的店鋪擠占——每走三五步，便有店主或攬客者上前搭訕：“美女（姐姐）簪花嗎？30元全包，送旅拍！”“來都來了，體驗下‘頭上花園’呀！”我一路搖頭婉拒，那此起彼伏的推銷聲，像一層細密的網，將漁村本應有的寧靜徹底打破。十幾分鐘的路程里，目之所及除了少數保留原貌的老建筑，幾乎全是掛著“簪花旅拍”“網紅妝造”招牌的店鋪，三年間的變遷，竟讓記憶中的詩意漁村，變得如此陌生而功利。沿著街巷走了十幾分鐘，直到望見廟宇的飛檐，心中那份對舊時光的眷戀終究抵不過眼前的喧囂，只好轉身折返。

一、簪花店數量：從“點綴”到“泛濫”的裂變
若要以數字具象化蟳埔村的商業化程度，一組數據足以令人心驚：據豐澤區蟳埔民俗文化村保護提升指揮部數據，2022年以前，蟳埔村的簪花店不足10家，多為村民自發提供的便民服務，以傳承民俗為核心；2023年“簪花熱”興起后，店鋪數量呈爆炸式增長，截至2025年8月，全村已有近300家簪花旅拍店，形成了包含簪花妝造、旅拍攝影、服飾租賃、道具售賣的完整產業鏈，從業人員超千人。在核心游覽區域，簪花店的密度更是驚人——從碼頭到媽祖廟不足500米的街巷內，平均每百米就有5-8家店鋪，部分路段甚至出現“一家挨著一家”的景象，連昔日村民晾曬漁獲的空地、閑置的民房，也紛紛改造成臨時簪花點，商業化的觸角已滲透到村落的每一個角落。

這些店鋪中，外地經營者占比超六成，本地村民自營的傳統簪花店被擠壓在街巷深處，多數游客很難觸及。這種數量上的泛濫，300余家店鋪圍剿漁鄉的現狀，不僅讓“簪花”從民俗符號異化為“流水線商品”，更直接導致了惡性競爭與體驗降級。

二、商業化嚴重的三大核心表現

1.業態單一化，民俗場景被消解：如今的蟳埔村，幾乎形成了“萬物皆為簪花服務”的畸形生態。曾經的漁獲攤、手工作坊被清一色的簪花店、化妝間取代，村民出海捕魚、晾曬海產的生活場景難覓蹤跡，就連蠔殼墻、古巷道也淪為純粹的“拍照背景板”。有游客吐槽：“排隊兩小時，妝造10分鐘，照片里除了簪花，看不到任何蟳埔的獨特印記，仿佛在任何一個網紅小鎮都能復制這份體驗。”這種單一化的商業邏輯，讓世遺村落的文化多樣性大打折扣。

2.文化淺層化，非遺內涵被稀釋：作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蟳埔簪花圍原本承載著“鮮花祭海”的信仰、阿拉伯文化的遺存，以及漁家女對生活的熱愛——傳統簪花需用骨髻固定，以素馨、千日紅等耐濕熱的鮮花為主材，層層疊疊間藏著“頭上戴花，來世漂亮”的美好寓意。但如今，八成以上的店鋪為追求效率和利潤，改用全絹花制作花圍，省去傳統發髻盤繞工序，直接用發箍固定，10分鐘便可完成一套“速成妝造”。非遺傳承人黃麗泳無奈表示：“海風本該帶來鮮花的清香，現在卻飄著塑料味；以前簪花是生活，現在成了‘一次性消費’，年輕人只知道拍照，卻沒人想了解背后的歷史。”更令人唏噓的是，明星效應被過度消費，趙麗穎、毛曉彤等藝人的簪花照片被無授權濫用，成為店鋪招攬生意的“噱頭”，而真正的民俗傳承故事，卻少有人提及。

3.體驗功利化，游覽質感下滑：商業化的泛濫直接導致游客體驗感斷崖式下降。一方面，推銷擾民問題突出，從村口到巷尾，攬客者的糾纏讓游客難以靜心感受村落氛圍；另一方面，“流水線作業”讓服務質量堪憂——為追求翻臺率，妝造師敷衍了事，花圍樣式千篇一律，旅拍團隊為搶占拍攝點爭執不休，原本悠閑的游覽變成了“趕場式打卡”。更嚴重的是，部分店鋪惡意壓價競爭，用劣質絹花、過期化妝品降低成本，不僅損害游客權益，更抹黑了蟳埔簪花的非遺口碑。數據顯示，2024年以來，關于蟳埔簪花的投訴量同比增長120%，主要集中在虛假宣傳、強制消費、服務縮水等方面。

三、優化路徑：在商業化與文化傳承間找平衡
蟳埔簪花的走紅，本是非遺活化的絕佳契機——2024年全村接待游客850萬人次，旅游收入超18億元，帶動村民收入翻倍，讓千年漁村實現了“靠海吃海”到“靠花致富”的轉型。但過度商業化帶來的文化稀釋、體驗下滑，若不及時整治，終將讓“流量”變成“留量”的絆腳石。優化需從“控量、提質、深文”三個維度發力：
1.總量管控+分區規劃，避免無序競爭：參考“一街兩帶三區”規劃方案，劃定核心民俗保護區與商業體驗區，核心區內嚴格控制簪花店數量，優先扶持本地村民、非遺傳承人經營的店鋪；商業體驗區集中布局旅拍、文創業態，實行“一店一證”備案制，杜絕無證經營與惡意壓價。同時設立行業準入標準，要求店鋪必須保留一定比例的傳統鮮花簪花服務，禁止全絹花替代的“速成妝造”。

2.規范服務+培育匠心，重拾非遺本真：推廣《蟳埔女習俗“簪花圍”服務規范》地方標準，明確花材質量、制作工序、服務時長等要求，比如規定傳統鮮花簪花服務時長不少于30分鐘，需包含骨髻固定、花材搭配等核心工序。鼓勵店鋪與非遺傳承人合作，開設“古法簪花體驗課”，讓游客親手參與花圍制作，了解素馨花與海上絲綢之路的淵源、骨簪背后的漁家信仰，讓“簪花”從“拍照道具”回歸“文化載體”。

3.業態延伸+場景創新，豐富游覽體驗：打破“只靠簪花”的單一模式，深化“簪花+”融合發展。一方面，挖掘漁村民俗內涵，恢復“鮮花祭海”“閩南童謠”等傳統活動，增設蠔殼墻建造、海蠣煎制作等體驗項目；另一方面，升級現有業態，將騰訊音樂小屋、非遺小劇場、游艇碼頭等納入游覽動線，打造“簪花—聽音—品鮮—問海”的全鏈條體驗，讓游客不僅能“拍得美”，更能“玩得深”。同時，規范打卡點設置，減少過度商業化的明星廣告牌，將“愛在蟳埔”等標識與漁村風貌、歷史典故結合，讓打卡點成為文化傳播的窗口而非流量的附庸。

4.文化傳播+社群共建，凝聚保護共識：通過公益課堂、校園講座等形式，向村民與從業者普及簪花圍的文化價值，培養“文化守護者”意識；鼓勵返鄉青年參與文創開發，將簪花元素與閩南刺繡、陶瓷等結合，推出兼具實用性與紀念性的文創產品，替代同質化的廉價紀念品。同時，建立游客反饋機制，對惡意推銷、服務劣質的店鋪實行黑名單制度，形成“游客監督—行業自律—政府監管”的良性循環。

離開蟳埔碼頭時，岸邊的推銷聲仍在繼續。我想起三年前遇見的那位剝蠔的阿婆，她發髻上的鮮花沾著海霧，眼神清澈而平和。或許商業化本身并非原罪，但當一座千年漁村的靈魂，只剩下“簪花拍照”這一種表達方式時，再美的“頭上花園”，也會失去打動人心的力量。愿蟳埔能在流量浪潮中守住初心，讓簪花不僅開在游客的發間，更開在文化傳承的土壤里，讓世遺的光芒，不因過度商業化而黯淡。

蟳埔的美，從來不是流水線生產的網紅妝容，而是阿拉伯古韻與閩南漁風的交融，是鮮花與蠔殼碰撞出的生活詩意。當商業化的浪潮退去，唯有守住文化的根、留住村落的魂，才能讓這朵“海上花園”之花，真正長久地綻放。希望下次重逢時，能再看見阿嬤們頭戴鮮花剝蠔的身影，能在街巷深處聽見久違的漁歌與歡笑，讓世遺的魅力在傳承中生生不息。

（3168 圖21 2026/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