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守望 法治擔當 | “我對環境司法事業的熱愛從未減少”

本文為《中國審判》雜志原創稿件

文| 口述 重慶市萬州區人民法院環境資源

審判庭副庭長 王翔

整理 | 本刊記者 常翔宇 通訊員 向琦琦 李炏

我與環境資源審判工作的緣分要從2011年說起。那年，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在萬州區人民法院試點設立了環境資源審判庭，集中管轄渝東北三區六縣的環境資源類案件。我主動申請到環境資源審判庭，成為重慶市第一批環境資源審判法官。環境資源審判工作是為了什么？自己能為環境資源審判做點什么？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情與法的抉擇

世代生活在大山里的人們大多靠山吃山，許多案件當事人并不知道他們的行為會觸犯法律紅線。十余年間，我翻越了重慶一座座大山，既講清法理，也兼顧情理，早些年辦案的許多場景都令我印象深刻。

在我辦理的一起案件中，一位花甲老人曾刨開已關閉的煤礦礦洞，進去挖煤。我見到老人時，他滿眼慌亂，把長滿血痂、遍布裂痕的黑黢黢的雙手伸給我看。他說：“法官同志，我只是想用這樣一雙手，一點點把煤挖出來，背出去換錢……”

在另一起濫伐林木案件中，當事人年過六旬，他的妻子患有癌癥，兒子雙目失明，兒媳婦和兩個孫子都有智力問題，一家六口全靠他養活。見到當事人時，他對我說：“我砍樹不是為了賣錢，我只想省一點錢，打一口棺材。”

每一個案件背后都是一個家庭的悲歡，是生活的復雜交織。“法官同志，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這些東西這么珍貴……”許多案件當事人都對我說過這句話，他們眼神急切，聲音顫抖。

面對這些當事人，我意識到，環境資源審判不是一紙判決，法治理念的培養任重道遠。每一次翻山越嶺，每一次與當事人的對話，都讓我更堅定地相信，唯有將法、理、情融入執法辦案，才能真正守護這片綠水青山。如今，當我再次走進那些村落，守護生態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

辦法都在問題里

“我們即便發現了污染行為，由于沒有強制執行權，也不能立即制止污染……”這是萬州區環保部門在跨部門聯席座談會中經常傾訴的苦惱。那么，是否可以通過創新司法保護舉措來解決這一問題？

我在查詢大量資料后發現，東部沿海地區法院在民事領域作出了訴前禁令的創新，但這一手段一般適用于知識產權等持續侵權行為的制止和防范。環境資源類案件能否也采用類似的訴前禁令制度？

2014年12月3日，萬州法院發出三峽庫區首張環境保護禁止令。某廢油回收公司因無證經營，被當地環保部門下達整改通知。該廢油回收公司未在限期內辦理手續，且繼續生產經營，對當地水庫水質產生巨大影響。在這種緊急情況下，萬州法院發出了環境保護禁止令，及時阻止了污染進一步擴大。

在這次探索的基礎上，萬州法院出臺了《關于在三峽庫區試行環境保護禁止令的意見》，對環境保護禁止令的申請主體、命令對象、適用范圍、執行和救濟程序、違令后果等進行規范。該做法被原環境保護部、中國法學會確定為生態環境法治保障制度創新提名事例。

我在工作中了解到，近年來，三峽水庫兩岸形成了漲落幅度達30米、淹沒水體深且時間長的消落帶（水體漲落形成的干濕交替區域），水土流失嚴重。同時，萬州區林業科學研究所正在實驗種植中山杉。該樹種耐水濕、耐鹽堿，可以在水下完全浸沒5個月之久。經過多方了解，我和同事們想到，如果法院組織生態修復案件當事人在長江消落帶上異地集中補植中山杉，既可以解決長江沿岸水土流失嚴重的問題，也便于集中管理，能夠有效提升環境司法的治理效能。

最終，萬州法院與轄區林業局、生態環境局等部門共同在萬州區大周鎮長江沿岸建設“生態修復+鄉村振興”司法實踐基地。近年來，通過集中修復等方式，3萬余株中山杉被種植在大周鎮沿岸，形成了“水中森林”。優美的景色成為熱門“打卡點”，吸引了大批游客，在完成補植復綠的同時，成功帶動當地脫貧致富。

實地勘查必不可少

環境資源類案件往往涉及復雜的生態破壞情況，僅憑照片、視頻或當事人陳述，難以全面、準確地了解環境損害的程度。實地勘查成了我們工作的重要一環。

“法官，該起污染導致5萬多人飲水困難，你一定要幫幫我們！”2014年，一起影響巫山縣3個鄉鎮5萬人飲用水安全的污染案件引發社會廣泛關注。湖北省某礦業公司將洗礦污染物排放至巫山千丈巖水庫。

為深入了解該起跨省水污染案件的情況，我先后4次前往湖北進行實地勘驗。在案件審理過程中，各方當事人對于鐵離子是否屬于重要污染源存在較大爭議。

在向環境資源及法學領域專家咨詢后，我認為，應從生態學的角度對案件作價值評判，并在開庭時邀請專家出庭陳述專家意見、接受質詢。最終，法院判處湖北省某礦業公司立即停止對千丈巖水庫飲用水源的侵害，對相關受污染區域進行生態修復，并向社會公眾賠禮道歉。該案入選最高人民法院第24批指導性案例、中國環境資源審判精品案例。

實地勘查辦案是我們的工作日常，甚至有時會與“死神”擦肩而過。

一次，我與同事前往巫溪縣某村現場勘驗，由于到達時天色已晚，便決定第二天再去現場。然而，我們第二天得知，要去勘查的地方已經被泥石流淹沒；還有一次，我與同事乘車在前往勘查現場的路上，一塊巨石從陡峭的山體上飛速滾落，正好落在我們車前……

家人們都很擔心我的安全，但只要辦案需要，只要車能開到、腳能走到，我都要去實地勘查。到現場看看，心里才有底。

回望這一路，每次審理環境資源類案件，奔赴大山深處，我都在觸摸這片土地的脈搏。作為綠水青山的忠誠守護者，即便從滿頭烏發到雙鬢斑白，我對環境司法事業的熱愛也從未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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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審判》雜志2026年第2期

中國審判新聞半月刊·總第384期

編輯/孫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