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君子之學乃是為己之學、快樂之學、共享之學,經由日常生活之“學習”而成就君子人格。“學為君子”“學以致道”是“知”,“習成君子”就是君子之道的貫徹落實,超越“小人儒”而成為“君子儒”則是孔子孜孜以求的理想目標。君子以“學習”以悟道為目的,兼顧教與學、知與行、經驗與先驗、個體與社會、道德與情感、理想與現實,是基于日常生活實踐的“學習”之道。
關鍵詞:君子 學 習 言行相近 君子儒
![]()
何謂君子?如何做一個君子?如何成就一個君子進而超凡入圣?在《論語》之《學而》篇,孔子直接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一章開宗明義,闡發孔子為學宗旨,揭示君子之學乃是為己之學、快樂之學、共享之學,經由日常生活之“學”“習”而成就君子人格。
一、君子學以致其道
在孔子以前,“君子”僅僅是對貴族階層或居統治地位的男子的通稱。《詩經·魏風·伐檀》說:“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尚書·無逸》記周公之言云:“君子所,其無逸。”周公告誡成王,君主應知曉百姓稼穡之艱辛,唯有勤政愛民,國家才能長治久安。鄭玄注曰:“君子,止謂在官長者。”由此可見,遠在西周及春秋時期,“君子”主要指稱君主、統治者或權貴。從字面意義上看,“君子”是一個合成詞,由“君”和“子”兩個單純詞組合而成。《說文解字》:“君,尊也。從尹,發號,故從口。”段玉裁注曰:“尹,治也。”因此,“君”最原初的意義應指地位尊貴、發號施令的男性統治者,如“國君”“家君”之謂。
孔子率先把“君子”引入道德哲學范疇,君子學以修德,學以致道,學以成圣,“君子”人格乃其理想人格。孔子認為,君子人格的修煉,需要持之以恒的學習,在學習中成長,在學習中覺悟,在學習中見道。“道”乃《論語》最基本的文化意象。子曰:“君子學以致其道。”(《論語·子張》)通過學習,君子可以聞道,可以致道,見道是君子學習的最高目標。孔子的“學習”,有“學”有“習”,是認知與習得的統一。《說文解字》曰:“敩,覺悟也。”段玉裁注曰:“《學記》曰:‘學然后知不足,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按,知不足,所謂覺悟也。《記》又曰:‘教然后知困,知困然后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兌命》曰‘學學半’,其此之謂乎?按,《兌命》上‘學’字謂教,言教人乃益己之學半。教人謂之學者,學所以自覺,下之效也;教人所以覺人,上之施也。故古統謂之學也。”段玉裁引用《尚書·說命》的文獻,旨在說明“學”指覺悟,包括自覺(學)和覺他(教)兩個方面,是“上之施”與“下之效”的統一。《學記》則有效地分別了“教”與“學”。朱子的注解則回到了“教人”即“下之效”,“學之為言效也”。“習”則指“踐習,習得”。因而,孔子的“學習”,有“學”有“習”,是“教”與“學”的統一,認知與踐履的統一,是以先知覺后知、自覺與覺他的結合,其目標指向終極大道。
孔子“學以致其道”之道是禮樂文化之道。孔子生活的春秋時代,正值社會轉型時期,周室衰微,社會劇變,諸侯爭霸,“禮崩樂壞”。面對這種狀況,孔子深感憂慮和不安,認為文化失范、社會動蕩的根源就在于“天下無道”(《論語·季氏》)。“道”的失落意味著文化價值理想的失落和道德價值標準的失范,孔子立志改變“道之不行”的現狀,重新恢復“天下有道”的局面。“孔子苦心孤詣找回的‘道’,是指儒家孜孜追求的古昔先王之道,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一脈相承的文化傳統,它代表著儒家文化的價值理想和最高典范。”孔子以周文化的繼承者自居,他聲稱,“文王既沒”,斯文的擔當就在自己身上。只要上天不希望“斯文”淪喪,沒有人能夠阻止自己對“斯文”的自覺擔當,此乃天命所歸,勢不可擋。朱子注解曰:“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明代宋濂也認為:“明道之謂文,立教之謂文,可以輔俗化民之謂文。”可見,孔子對“道”的自覺本質上就是對“斯文”的自覺、對禮樂文化的自覺。君子“學以致道”就是要廣博地學習禮樂文化,自覺地用“禮”來約束自己的行為,以“樂”來提升生命的境界。
“仁”是禮樂文化的內在本質,孔子之道就是仁道。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論語·先進》)孔子承繼了周禮和先王之道,在古代中國思想符號世界中第一次提出了“仁道”的價值理想,并視之為“禮樂”之所以成為“禮樂”之內在本質。正是認識到現實中多數人的麻木不仁和自己“任重而道遠”的文化使命,孔子之“仁”旨在喚醒人們的主體自覺,“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每一個主體都蘊含著自主的力量,這是一種自覺的、主動的而非被動的力量,行仁的關鍵在于內在自我的喚醒和自覺。首先,“仁”是一種自主自覺意識,在文化上體現為一種深刻的文化自覺意識和憂患意識,一種深厚的文化使命感和文化自覺踐履精神。其次,“仁”是一種普遍的價值原則,孔子把“仁”界定為“愛人”(《論語·顏淵》),體現的乃是一種樸素的人文觀念和道德情感,它意味著人在天地萬物中的至上地位。而且,表現為愛人、尊重人的仁道原則必須以親情為基礎:“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而》)“仁”又體現出人類血緣關系的族類本質。最后,“仁”還表現為最高文化理想和超越境界。孔子認為,作為最高理想的“仁”與“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若圣與仁,則吾豈敢?”(《論語·述而》)從最高理想和超越境界層次上來說,“仁”是“道”的代名詞,孔子之道即“仁道”。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孟子·離婁上》)可見,“仁”在孔子的符號象征世界中,具有一種最高范式的意義。
君子之道是禮樂文化之道與仁道的融合,是“文”與“質”的統一。曾子深得孔子君子之道的真精神,他說:“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論語·顏淵》)如果說禮樂文化之道只是君子的外在表現,只是一種“文”飾,那么,仁道則是君子的道德內核,一種來自內在的“質”地。成就一個謙謙君子,如何在文與質之間如何兼備協調是很有講究的。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論語·雍也》)在這里,“質”指“仁義”,“文”指“禮樂文化”。孔子認為,真正的“君子”應該是“文”“質”的和諧統一,人要努力做到損不足而補有余,從而達成德性的完善。古漢語中,“文”是一個“象征符號”,相當于寬泛意義上的“文化”概念。大體上,“文”是超越自然的人為活動及其符號化的結果。有時候,孔子也把學習禮樂文化的積極態度稱之為“文”。如子貢問孔文子為什么稱為“文”,孔子回答說:“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論語·公冶長》)至于“質”,《論語·衛靈公》云:“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遜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錢穆對“質”的解釋是“實質”,而不是“質樸”,由此“義以為質”意即“君子以義為其行事之實質”。余英時也指出,“此處‘義以為質,禮以行之’一語透露出‘仁’與‘禮’二者在君子的實踐中決不能分開”。因而,“質”乃明確指向儒家所強調的以“仁義”為核心的道德倫理觀念。“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就是說君子之道是禮樂之道與仁道的融合,是禮樂之道與仁義之道的均衡發展,亦即“文”與“質”的統一。
君子如何“學以致其道”?學猶效也,覺也。學習是一個不斷仿效先進、不斷仿效先圣先賢,然后悟道的成長過程。在孔子看來,學可修德,可致道,亦可成圣。他說:“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論語·陽貨》)此章之主旨為“學以成德”,孔子強調通過學習來完善人的道德修養,如果不好好學習,即使擁有仁、智、信、直、勇、剛而有所偏,也會出現很大的弊病。朱子注曰:“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學以明其理,則各有所蔽。”仁、智、信、直、勇、剛六德,必須依靠“學”來把握,“學”在成就德性中具有普遍性和優先性。“好學”是成就“六德”的基礎和前提,如果不好好學習,則不能明理,不能成就“君子”之德。孔子是一個非常好學的人,“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論語·公冶長》)。學不僅能成德,還能致道。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論語·學而》)“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論語·衛靈公》)君子憂道、謀道、學道,以道為標準正己正人,孜孜向道,學以成圣。因此,唯有“學”(認知)、“習”(踐行)禮樂文化之道,唯有體悟并踐行“仁道”,才能成就真正的君子。
二、言行相近乃成君子
《論語》開篇就拈出“學”“習”二字,并以此為全書主旨。孔子所“學”所“習”,無非圣人之道,無非禮樂之道與仁義之道,也是他孜孜以求的君子之道。孔子之為學宗旨,乃是為己之學、快樂之學、君子之學、致道之學,也是行道之學、踐履之學。宋儒楊時說:“大概必踐履圣人之事,方名為學習。”學習就是做圣人所做的事情,學是知的事情,知后必須力行,力行才是知的歸宿。這一理念,與英國思想家馬克·哈瑟格羅夫“學習”理論遙相呼應。哈瑟格羅夫從行為主義理論及實驗的角度,深入淺出地介紹了學習的原理和特性。他指出,“盡管給學習下一個定義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但我們對于這個詞的理解可以概括為‘由經驗引起的而又相對持久的行為的改變’”。學習是兩件事之間的關聯或連接,是知與行的統一,它離不開經驗的活動,能夠帶來持久的“行為的改變”,只不過孔子的“學”“習”目標在于成圣成賢,在于悟道行道。如果說“學為君子”“學以致道”還只是“知”的事情,那么孔子和楊時的“學習”觀重點落實在“習”之上,“習成君子”是君子之道的貫徹落實,也是儒家“知行合一”的必然要求。
孔子認為,對大道的認知有四種不同的類型:“生而知之者”“學而知之者”“困而學之者”和“困而不學者”。孔子雖然承認圣人“生而知之”,承認圣人具有先驗的知識,但他自己則是一個“學而知之”的經驗主義者和行動主義者。學道、知道對“君子”至為重要,孔子強調:“士志于道”(《論語·里仁》),要求君子志于學道、知道和行道。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論語·學而》),其思想與行為皆合乎正道,言行一致,這就是“好學”。就此,方克立指出,孔子所謂“學”,實兼有“知”“行”二義。孔子“敏而好學,不恥下問”(《論語·公冶長》),其一生是學習的一生,也是行動的一生。為了恢復周禮,踐行王道,他四處奔波,棲棲遑遑,顛沛流離,“累累若喪家之狗”(《史記·孔子世家》)也在所不辭。孔子雖然沒有完成“為萬世開太平”之理想,但“為往圣繼絕學”,為中華文化注入了新鮮的血液,使之推陳出新,薪火相傳,成為中華民族的“文化英雄”。
在孔子看來,君子是學道、知道、行道的典范,君子的標準應當是言行相近、知行合一。君子之“道”需要用語言來表達,更需要用行動來落實。在孔子的話語世界里,言與行密不可分:“言必信,行必果”,“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論語·子路》)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以下簡稱“上博簡”)保存了大量原汁原味的孔子關于言行關系的話語,為我們重新認識孔子的“君子”觀提供了新的文獻依據和理論視角。上博簡《從政甲》云:“聞之曰:可言而不可行,君子不言;可行而不可言,君子不行。”這闡釋了言、行之密切關系:言應是可履行的,否則不說出來;行應是可言說的,否則不行動。對于那些可說而不可行的事情,君子不言;對于那些可行而不能說的事情,君子不行。上博簡《弟子問》曰:“也,求為之言。有夫言也,求為之行。言行相近,然后君子。”只有言行密切相合,才可能稱得上是君子。子曰:“言率行之,則行不可匿。故君子顧言而行,以成其信,則民不能大其美而小其惡。”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從之。”(《論語·為政》)“言”“行”一致,不可分割。君子必須顧言而行,言必行,行必果。
言為心聲。據《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記載,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其行不遠。”“志”就是心志、想法。不言,自己的心志就得不到傳播,自己的想法無法變為現實。話語要有文采,才能傳播久遠。可見,恰切適當之“言”是很重要的。“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論語·堯曰》)孔子把“命”“禮”與“言”三者并立,同為構成人的基本要素。《論語正義》注曰:“言者心聲,言有是非,故聽而別之,則人之是非也知也。”言為心聲,知言之是非,則可以知人。
在孔子看來,言行要保持一致,就不能不謹言慎行;否則,就可能使言行背離,難以統一。所謂:“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論語·子夏》)“君子道人以言,而禁人以行。故言必慮其所終,而行必稽其所敝,則民謹于言而慎于行。”(《禮記·緇衣》)子曰:“君子訥于言而敏于行。”(《論語·里仁》)。在言行關系上,孔子認為,君子寧可在言論方面笨拙一些,也要具備積極主動的行事作風,訥言修德,身體力行,做好分內之事。孔子反對空言,并以此為恥,“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論語·憲問》)“始吾于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論語·公冶長》)孔子教導弟子要慎言慎行,因為“一言可以興邦,一言可以喪邦”(《論語·子路》)。孔子認為,行動重于語言,君子重視行動,小人則只是逞口舌之快,即所謂“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孔子家語·顏回》)子曰:“言從而行之,則言不可飾也;行從而言之,則行不可飾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禮記·緇衣》)因此,君子應該沉默寡言,以實際行動來成就他的信用。
孔子重視通過言行統一來塑造君子。在他看來,言與行的統一,是一個從內在心靈到外在實踐的動態過程,是逐漸塑造君子人格的歷程。君子若能言語忠誠可信,行為踏實恭敬,即使身處化外之邦,蠻夷之地,依然能夠暢行無阻,反之,即使身居鄉里也行不通。“故君子知之曰智,言之要也;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則智,行至則仁。”(《孔子家語·三恕》)言行是君子人格評價的標準,是心志的體現,是智慧和仁德的高度凝聚,這是孔子及其弟子對君子言行觀的代表性觀點。那么,言行的具體標準是什么呢?顏回認為:“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回》)《論語·子路》亦稱:“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所有的言行都要合乎禮,合乎道,這才是真正的君子。話語、行動應當高度一致,只有言行相稱、言行一致,才足以稱得上是君子。與西方語言哲學不同,孔子的君子言行觀力圖使人回歸鮮活的日常生活世界,行修踐言,合于禮德,歸乎天道。
三、當習君子儒
孔子開創儒家學派,率先提出“君子儒”的理想人格,為儒門后學指引精神方向。他告誡子夏:“女為君子儒,毋為小人儒。”(《論語·雍也》)與西方奇里斯瑪(Charisma)人格形象不同,“孔子在表述他關于理想權威的觀點時,把他的論點建構成特殊化的儒家版,在這種儒家的版本中,孔子認為典范的人就是典范的儒者”。“君子儒”就是孔子塑造的新的道德權威,它是一種現實“人格典范”,其“內圣”的功能不斷加強,“外王”的意味漸漸減弱。“君子”是言行相近、合乎禮樂、踐行仁道的“人格典范”,以君子來規范和引導“儒”者,經由“學”與“習”,超越“小人儒”而成就“君子儒”則是孔子孜孜以求的理想目標。
關于“儒”的起源,學術界有不同看法。在中國學術史上,最早探討儒之起源的是漢代學者劉歆。《漢書·藝文志》說:“儒家者流,蓋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經之中,留意于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為高。”劉歆“宗師仲尼”,其贊許的“儒”自然是孔子稱許的“君子儒”。然而,最初的“儒”并非如此。許慎《說文解字》認為:“儒,柔也。術士之稱。從人,需聲。”作為“術士”的“儒”實際上就是孔子所批評的“小人儒”。章太炎在《原儒》中指出,“儒有三科,關達、類、私之名”。達名之儒指術士,類名之儒指禮樂射御書數之儒,私名之儒則指儒家之儒。1934年,胡適作《說儒》,認為最早的“儒”是殷商的遺民,是相禮的術士,與基督教的牧師相類似,到了孔子這里才成為儒家之“儒”,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以教化天下為職。錢穆指出:“儒在孔子時,本屬一種行業,后逐漸成為學派之稱。孔門稱儒家,孔子乃創此學派者。本章儒字尚是行業義。同一行業,亦有人品高下志趣大小之分,故每一行業,各有君子小人。孔門設教,必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乃有此一派學術。后世惟辨儒之真偽,更無君子儒小人儒之分。因凡為儒者,是必然為君子。”朱高正從《周易》“需”卦作解,認為“儒”為“需待之人”,“儒”的本義為“舒緩從容,待時而后進”,“儒”以通曉六藝為務,以教化為職。這些觀點,各執一端,各有創發,基本厘清了“儒”的發展歷程。但是上述觀點都沒有深刻認識到“儒”的發展有一個經由“小人儒”到“君子儒”的演變歷程,沒有深入揭示“小人儒”“君子儒”的實質內涵。
其實,理解“君子儒”與“小人儒”的關鍵在于君子與小人的區分。在孔子的思想世界中,君子與小人相互對待,關鍵在于義與利的分野、德與位的分野、言與行的分野、大與小的分野。
君子與小人相互對待,首先在于義與利的分野。《說文解字》曰:“義(義),己之威儀也,從我從羊。”“義”表示威儀和守護,后引申為適宜、合理的道德行為。朱子亦曰:“義是一柄利刀,凡事到面前,便割成兩片,所以精之。”“義”便是一分為二,便是決斷,就是要在矛盾的兩極找到其合宜的道德行為。“利”是會意字,《說文解字》釋曰:“利,铦也,從刀,和然后利。”它左邊是“禾”,右邊是“刀”,本意是指用工具收割禾苗,是收獲的意思,后泛指一切利益,包括物質利益、精神利益、政治利益等。馮友蘭認為:“義者宜也,即一個事物應有的樣子。它是一種絕對的道德律。社會的每個成員必須做某些事情,這些事情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達到其他目的的手段。如果一個人遵行某些道德,是為了不屬于道德的其他考慮,即便他所做的客觀上符合道德的要求,也仍然是不義。用孔子和后來的儒家常用的一個辯詞來形容,這是圖‘利’。”面對民風凋敝、禮制崩壞的社會現實,孔子懷著對理想社會秩序的迫切渴望對“義”“利”二字進行了改造和詮釋。他首先提出“放利而行,多怨”(《論語·里仁》),“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論語·述而》)等思想,批判重利輕義的社會現象,將“義”的含義提升到道德層面。與“利”相對應,并進一步提出“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將“義”與“利”定義為區分君子和小人的標準,將“重義輕利”變成一種社會規范,使之成為構成儒家傳統價值觀的核心內容,為歷代儒家所繼承。
君子與小人相互對待,其次在于德與位的分野。一般認為,《論語》中的君子有兩種意義:一從位,一從德。如子曰:“君子篤于親,則民興于仁。”(《論語·泰伯》)朱子注曰:“君子,謂在上之人也。”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論語·泰伯》)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論語·憲問》)這些都是指在位之君子。在孔子那里,君子更多地指有德之君子,“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論語·憲問》)。君子有五種美德:“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論語·堯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學而》)朱子注:“君子,成德之名。”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論語·里仁》)這些“君子”概念,顯然不單指有位無位、有德無德者,而是指既有位又有德者,“小人”則恰好相反。在《論語》中,孔子特別稱道“四君子”:南宮適(南容)、宓子賤、子產、蘧伯玉。他們都是有德有位的“君子”的典范。
君子與小人相互對待,還在于言與行、大與小的分野。君子言行一致,小人則反是,前已論述。君子之為君子皆因其能成其“大”,小人之為小人,則因其只能成其“小”。君子與小人之別在勞心與勞力。孔子的弟子樊遲學稼、學為圃,孔子很不高興,待樊遲出門,子曰:“小人哉,樊須也!”(《論語·子路》)《左傳·襄公九年》曰:“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制也。”君子治理天下重在禮、義、信,何用稼穡?孟子亦云“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孟子·滕文公上》),人有大體與小體之分,“從其大體者為大人,從其小體者為小人”(《孟子·告子上》),是為至論。勞心與勞力既有地位高低之別,也有其從大體(心)與小體(耳目四肢)之差。在知識上,君子與小人也有很大差異。子曰:“君子不器。”(《論語·為政》)君子廣博地學習,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所不用,成為一個大寫的人,而不是成為某種器物,只具備某種功用。所謂“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論語·子張》),就是這個道理。君子與小人的差異就在于大知與小知、可大受與不可大受的差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論語·衛靈公》)在道德境界上,君子也能成其大,小人則反是。如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論語·顏淵》)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論語·憲問》)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論語·憲問》)正如朱熹所說:“君子小人所謂不同,如陰陽晝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則在公私之際,毫厘之差耳。故圣人于周比、和同、驕泰之屬,常對舉而互言之,欲學者察乎兩間,而審其取舍之幾也。”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論語·為政》)
可見,儒家的“君子”是與“小人”相對的現實人格典范,君子是有德有位、義以為先、言行一致、文質彬彬、孜孜向道的社會精英,是一個“大寫的人”。當子路問孔子何謂君子時,孔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以敬修身,可成君子;修己安人,足以致道;修己以安百姓,則可致堯舜,成就圣人人格。因而,“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應當就是孔子勉勵子夏努力學道、致道、行道,優游涵泳,等待時機,改變世代為“小人儒”(術士)的社會地位,努力躋身孔子所建立和倡導的“君子儒”(“仁且智”“助人君明教化”)行列。孔子是一個終身學習者。孔子年少時只是一個“能多鄙事”的“小人儒”(賤儒),十五歲立志學習,不斷追求仁道、追求禮樂文化,三十而立于禮,四十歲不再困惑,五十歲知曉自己的使命,六十歲、七十歲而大成,達到“義精仁熟”的圣人境界,終于完成由“小人儒”到“君子儒”的轉變。孔子期望子夏能像自己一樣,經過艱苦卓絕的學習與努力,最終能成為精通六藝、致道行道、“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的“君子儒”。至此,孔子對“君子”和“儒”的改造和期待也得到了完美的實現。
綜上所述,《論語》通篇暢談“學”“習”,在“學”與“習”的不斷循環中成就君子,學以修德,學以見道,學以成圣,完成由“小人儒”到“君子儒”的嬗變與超越。孔子的“學習”之道,乃是為己之學、快樂之學、共享之學、致道之學,經由日常生活之“學”“習”而成就“君子”或圣人。如果放大我們的視野,把孔子以成就“君子”為目標的學習觀放進“軸心時代”來進行考察,尤其是與古希臘時期柏拉圖以實現“哲學王”為理想的、先驗的、理性的學習觀進行比較,我們就會發現,孔子所倡導的“君子”之“學習”以悟道為目的,注重道德技能的培養,兼顧教與學、知與行、經驗與先驗、個體與社會、道德與情感、理想與現實,它不同于柏拉圖的先驗論學習觀,是基于日常生活實踐的“學習”之道。
原載:《孔子研究》2026年第1期
作者:朱人求,哲學博士,華中科技大學哲學學院、生命倫理學研究中心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哲學、文化哲學、朱子學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