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3日,大年初七,海口不少人還沉浸在過年的氛圍里,海南本土烘焙品牌嘉藝坊的一則停業告知,突然在朋友圈刷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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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寫得直白又無奈:資金鏈斷裂,春節后無法恢復生產,全面停止經營,進入清算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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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海府路的張阿姨那天特意繞路去常去的店買椰蓉面包,推開門卻撞見玻璃門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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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還攥著充了500塊錢的卡,當場就懵了:“前一天還好好的,怎么說沒就沒了?”
更魔幻的是,就在半個月前——2月6日,綠色佳園店門口還貼著春節放假通知,白紙黑字寫著“2月25日開始繼續營業”。
如今這張通知還在,店卻沒了,外賣平臺上所有門店都顯示“休息”,微信小程序也打不開了,頁面只剩一行字:“暫時沒有開啟的店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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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家普通面包店的倒閉。成立于2001年4月24日的嘉藝坊,注冊資本160萬,巔峰時期擁有門店185家,覆蓋海口、瓊海、文昌,是跟欣奇、琳瑯三分海南烘焙天下的“三巨頭”之一。
它拿過“全國優秀餅店”,得過“海南省著名商標”,2005年代表海南參加北京國際烘焙展,還一舉拿下了西點藝術蛋糕設計制作大賽團體一等獎——那是真正的“西點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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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這樣一家陪了海南人四分之一個世紀的“老字號”,在2026年2月28日,把20家門店全部注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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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給消費者的,是一張張余額還在、店卻沒了的儲值卡;留給供應商的,是一沓沓沒結清的賬單;留給這座城市的,是一聲戛然而止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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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經營不善的偶發悲劇,還是老品牌“傳統病”撞上新市場的必然淘汰?
一、從“五人合伙”到“一人苦撐”:那個賣了房子想救企業的老板
把時間往回撥24年。
2001年,韓翔、孫其玲、曹德新、馬建偉、陸偉五個人湊了160萬,在海口創立了嘉藝坊。
那個年代,海南本土烘焙剛剛起步,嘉藝坊走的是最樸實的路子:門店開在小區、學校附近,主打性價比,面包、蛋糕、月餅一應俱全。
沒有花哨的營銷,靠的就是扎實的口感和實惠的價格。
這招還真管用。
2005年,嘉藝坊在海口金盤路建了自己的加工廠,引進了當時算先進的自動化生產設備和專業焙烤實驗室。
也是在那一年,他們去北京參加第二屆國際烘焙業展覽會,一戰成名,拿了西點藝術蛋糕設計制作大賽團體一等獎和個人金獎。
隨后的幾年,榮譽接踵而至:“全國優秀餅店”、“海南省著名商標”、“全國質量放心用戶滿意月餅”、“瓊式月餅生產示范企業”……嘉藝坊的招牌遍布海口龍華、美蘭、瓊山、秀英四大區域,成了海南規模最大的食品糕點企業之一。
但你發現沒有?
這些故事里,藏著第一個危險的信號:嘉藝坊的高光時刻,停留在2005年到2013年之間。
2013年7月,一個關鍵的轉折點來了。
曹德新、馬建偉、陸偉三人退出,韓翔成為公司實際控制人,持股比例一下子升到88%。
五個合伙人,走了仨。
這事兒當時沒人在意,現在回頭看,那已經是裂痕的開始。
韓翔不是沒努力。
2023年,當嘉藝坊的財務狀況已經亮起紅燈的時候,他做了一個讓人唏噓的決定——把自己住的房子賣了,把錢投進公司想補窟窿。
你想想那個畫面:一個60來歲的男人,把自己的房子都押上了,就為了保住這家20多年的老店。
可結果呢?杯水車薪。
天眼查的數據不會騙人:2023年,嘉藝坊銷售收入864.32萬元,虧損1.925萬元;截至2023年末,公司總資產約912.03萬元,負債卻高達948.35萬元——賬面上,它早就“資不抵債”了。
韓翔的房子,終究沒能填上這個將近千萬的窟窿。
二、崩盤前的一地雞毛:從“一天搶購”到“發霉蛋黃酥”
事情真的只是“缺錢”這么簡單嗎?
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你會發現嘉藝坊的倒下,其實是一場漫長的“信任崩塌”。
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倒在2019年6月。
那會兒嘉藝坊跟一個叫“樂享團購”的平臺合作,結果平臺出事了,貨款沒結算。
公司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突然暫停旗下30多家門店的易付卡兌付,只留給消費者一天時間使用。
一天!你手里攥著卡,被告知“明天再不來就作廢了”——這不逼著人搶購嗎?
消息一出,門店直接炸了。
貨架被一掃而空,商品供不應求,場面混亂得像是末日搶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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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者的不滿情緒,也在那個時刻埋下了種子。
但這還不是最傷的。
2020年,有消費者買了嘉藝坊的蛋黃酥,打開一看——長毛了。
更離譜的是,這批蛋黃酥包裝上標注保質期30天,嘉藝坊方面后來承認,實際保質期只有5天,是工廠包裝環節貼錯了標簽。
保質期都能貼錯?你讓消費者怎么想?
2022年,更沉重的打擊來了。
海南省市場監督管理局通報,海口龍華小豐海墾路嘉藝坊烘焙店銷售的丹麥曲奇,被檢出山梨酸及其鉀鹽項目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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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發現,企業生產時把黃油換成了人造奶油,導致產品帶入了山梨酸鉀,卻沒有同步更新食品標簽。
這事兒被列入海南省民生領域“鐵拳”行動典型案例。
企業被責令整改,沒收違法所得2141.1元,罰款30000元。
罰的錢不算多,3萬塊。但“鐵拳”這兩個字打在臉上,疼的是牌子。
更早之前,還有消費者在老婆餅里吃出過疑似塑料手套的異物。
你算算這筆賬:2017年手套事件,2019年預付卡風波,2020年發霉蛋黃酥,2022年“鐵拳”處罰……
消費者的信任,不是一天崩塌的,而是一次次被“手套”“發霉”“虛假標注”這樣的字眼消磨掉的。
曾經的“全國優秀餅店”,就這樣一次次在食品安全上翻車。
不把食品安全當回事,消費者就不會把你當回事。
三、江湖變了:年輕人不買“老配方”的單了
如果說食品安全是“急性心梗”,那產品老化就是“慢性病”。
嘉藝坊的配方,曾經是它的驕傲。
扎實的口感、實惠的價格,靠這個圈粉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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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是,這套“老配方”賣了25年,年輕人不買賬了。
現在的消費者,早就不是當年“樓下有啥就買啥”的狀態了。
他們追求的是什么?低糖、低油、健康、優質原料。
嘉藝坊還在賣高糖高油的經典款,旁邊新開的網紅店已經在推“0卡糖”“全麥”“植物基”了。
業內人士黃女士說得很直接:消費者從傳統高糖高油口味轉向低糖、健康,年輕群體的消費偏好徹底轉變,固守傳統經營理念與思路的品牌,早已失去市場競爭力。
還有更扎心的:現在的年輕人,早就不滿足于生日才吃蛋糕。
面包是早餐、是下午茶、是逛街時手里必須拿著拍照的道具。
新品牌太懂這個邏輯了。
就在嘉藝坊宣布停業的兩個月前——2025年底,海口招商簽約活動上,“趁熱集合面包店”被寫進了新聞稿。
一邊是新品牌意氣風發地簽約入駐,一邊是老品牌黯然神傷地關門清算。
這些新品牌賣的不只是面包,是顏值,是社交貨幣。
買一個面包,先讓“手機吃”,發個小紅書,配上文案“海口也有同款了”,這才算完成消費閉環。
它們拿捏的,恰恰是嘉藝坊們看不懂的“購買欲”。
再看看那些“包圍”海南的對手:我的面包、趁熱集合、瀘溪河、好利來……個個都是帶著資本和流量的“正規軍”。
2024年中國烘焙零售市場規模已達6110.7億元,但蛋糕做大了,分蛋糕的人也更集中了。
頭部企業靠供應鏈優勢把瑞士卷價格“打到”19塊9,直接沖垮中小企業的價格防線;上游原料商甚至開始提供“全套烘焙方案”,不光賣面粉,還幫客戶做營銷。
嘉藝坊拿什么跟人家打?
四、最后的“體面”與無解的困局:預付卡的游戲玩不下去了
嘉藝坊倒下后,最焦慮的不是老板,是消費者。
“單位發的蛋糕卡還沒用,店怎么就沒了?”
海口市民李女士翻出錢包里的儲值卡,里面還有100多塊。
還有更慘的:“我還有幾百塊的充值,這錢還能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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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藝坊倒是發了一份公告,承諾承接所有債權債務,懇請手持預付憑證的顧客“務必上交”,以便統一登記,確保顧客與員工的雙重權益。
聽起來挺有擔當是吧?
可當記者撥過去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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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寫在紙上的“擔當”,終究在現實里顯得有幾分無力。
問題來了:消費者的錢,到底能退多少?
泰和泰律師事務所的律師劉鵬給了一個讓人沮喪的答案:商家自行規定的“辦卡不退不補”條款多被認定無效,但像嘉藝坊這樣突然停業的情況,消費者維權難度極大。
即便進入清算程序,消費者債權的清償順序也排在后面。
《企業破產法》第113條寫得很清楚:破產財產先清償破產費用和共益債務,然后是職工債權、稅款債權,最后才是普通破產債權——消費者的預付款,就屬于這一環。
說人話就是:工人工資先賠,稅先交,剩下的錢才輪到消費者。如果錢不夠,按比例分。
嘉藝坊的賬上資產912萬,負債948萬,能分多少?你自己算。
這其實暴露了一個殘酷的真相:預付式消費,本質上是消費者向商家提供的一筆“無息貸款”。
你充1000塊,等于借給商家1000塊,沒有利息,沒有抵押,什么時候能“取現”全看商家能不能活到那天。
只要新玩家進場的速度趕超老玩家“退場”的速度,資金盤就能一直轉。
可一旦充值的少了、消費的多了,那個看似穩固的“蓄水池”,就會變成一觸即潰的“抽水池”。
嘉藝坊的故事,不過是這個游戲玩不下去的又一個樣本。
五、海南不是沒努力:那堵“叫好不叫座”的防火墻
其實,海南不是沒有動作。
近年來,海南推出了“海口預付式消費云監管服務平臺”,引入銀行共管賬戶和商業保險。
商家跑路時,保險公司可以啟用保險先行賠付。
理論上,這是隔離消費者損失的最后一道“防火墻”。
可在實踐中,這道防火墻卻遭遇了“叫好不叫座”的尷尬。
一位財險公司海南區域的負責人透露了真相:“投保門檻太高了。”
光是“三年財報審核”一項,就篩掉了大量經營不穩定的中小商戶。“企業經營稍有異常,我們就不敢承保。”
更核心的癥結在哪?
“企業就像戴上了‘緊箍咒’。”這位負責人解釋,買了保險,消費者的充值款就必須進入銀行監管的共管賬戶,企業不能隨意支取。“
企業有自己的小算盤,他想不受限制地用這筆錢。我們給他套上‘緊箍咒’,他當然不愿意。”
保費貴嗎?不貴。
20萬的預付款規模,保費也就3000到4000塊。
問題是,買了保險錢就不能隨便花了——這才是商家不愿意買單的真正原因。
結果形成了一個尷尬的閉環:**最需要保險保障的商家(經營不善的),被擋在門外;經營穩健的商家(風險低的),又覺得保險可有可無。**
這道待解的方程式,嘉藝坊沒等到答案。
誰殺死了那個“陪了海南人25年的面包店”?
2026年3月初,嘉藝坊的門店前,偶爾還有不知情的顧客推門,撞見緊閉的玻璃門,愣一下,然后轉身離開。
貼在門上的停業通知,在風里嘩啦作響。
25年,五個合伙人,185家門店的巔峰,948萬的負債,20家門店一夜注銷——這些數字拼湊出的,不只是一家老店的死亡,而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有人怪韓翔,說他賣了房子也沒救回企業,是個失敗的老板。
可你想想,一個60來歲的男人,把房子都押上了,就為了保住這家店,他能做的都做了。
有人怪市場,說新品牌太兇殘,拿資本碾壓老字號。
可市場從來不同情眼淚,消費者用腳投票,天經地義。
有人怪消費者,說你們當年排隊買卡的時候,怎么不想想風險?
可普通人充幾百塊蛋糕卡,圖的就是方便,誰天天盯著財報看?
嘉藝坊的離場,留給我們的問題比答案多:
為什么“老字號”總在食品安全上摔跟頭?
為什么“老配方”就是不肯改?
為什么明明是保護消費者的預付卡監管,卻推不下去?
這些問題,嘉藝坊回答不了。
但它用25年的生命,給所有還在牌桌上的老品牌提了個醒:市場不會因為你“老”就手下留情,消費者不會因為你有“情懷”就無限買單。
當新品牌帶著資本和流量兵臨城下,當年輕人的口味變得比翻書還快,當房租人工成本壓得喘不過氣——守住品質、跟上時代、管好現金流,每一環都是生死關。
至于那些手里還攥著嘉藝坊儲值卡的海口人,只能等。
等那個賣了房子的老板,能在清算后分給他們一點“殘羹冷炙”。
等商務部門的統籌處理,能給這場四分之一個世紀的陪伴,畫上一個不那么寒心的句號。
嘉藝坊的下一步清算,將考驗對《企業破產法》規則的執行能力、對預付卡監管的落地智慧、對“老字號”保護與淘汰的最終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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