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不會遠離
張子恒(素心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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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的午后,我推開那間許久未開的房門。陽光斜斜地照在父親的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得平整,像他生前每一個清晨那樣,一絲不茍。我在床邊坐下,手掌撫過粗糙的床單,棉布被歲月磨得柔軟,上面還留存著我熟悉的氣息——淡淡的煙草味,陽光曬過的麥香,還有他常年勞作后沾在衣被上的泥土氣。窗外,鄰居家的小孩攥著點燃的香,踮腳試放新買的鞭炮,零星的“噼啪”聲撞在窗欞上,脆生生地提醒著我:又要過年了。
年關的風,裹著人間最濃的煙火,從街巷的這頭吹到那頭,吹紅了燈籠,吹暖了門窗,也吹亂了我心底藏了一年的思念。這世間的春節,從來都是一半喧囂,一半靜默;一半萬家燈火的溫暖,一半物是人非的悵然。我站在新舊交替的門檻上,一邊望著窗外奔忙的人間,看見無數奮斗者的身影在煙火里穿梭,一邊沉落在父親留下的溫床前,讓思念順著陽光的紋路,慢慢漫過歲月的縫隙。兩種情緒纏纏繞繞,織成了最真實的人生況味,不濃烈,卻刻骨,不張揚,卻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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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里的年,是活色生香的。菜市場的攤位前擠著挑揀年貨的人,主婦們的手里拎著新鮮的魚肉、翠綠的青菜,塑料袋里裝著糖果、瓜子、春聯和福字,沉甸甸的,是一年到頭的期盼與圓滿。騎著電動車的快遞員穿梭在人流里,車筐里堆著包裹,后座綁著給家人帶的禮物,寒風里的臉龐凍得通紅,眼神里卻藏著歸鄉的急切。街邊的商鋪掛起了紅燈籠,一串串,一排排,在風里輕輕搖晃,把冬日的清冷都照得溫柔。手機里的消息不停閃爍,是朋友的祝福,是同事的問候,是遠方游子報平安的語音,每一句文字,每一段語音,都裹著人間最樸素的暖意。
我站在窗前,看著這些奔走的身影,心里生出沉沉的敬意。這些平凡的人,是父親,是母親,是兒女,是在塵世里扛著生活前行的奮斗者。他們起早貪黑,風雨兼程,在崗位上堅守,在奔波中堅持,不為驚天動地的偉業,只為家人碗里的熱飯,身上的暖衣,只為給孩子一個安穩的未來,給父母一個安心的晚年。就像冬日里的草木,默默扎根,默默生長,把所有的苦累藏在心底,把所有的溫暖留給家人。這人間的煙火,正是由無數這樣平凡而堅韌的身影點燃的,一盞盞,一簇簇,匯成了春節里最動人的萬家燈火。
而這燈火,總能輕易牽出我對父親的思念。記憶里的春節,總是和父親的身影緊緊連在一起。他不是特別喜歡說話的人,一生沉默寡言,所有的愛,都藏在日復一日的勞作里,藏在春節前忙前忙后的細節中。每年臘月,剛進小年,父親就開始張羅過年的事。他會提前掃去房梁上的灰塵,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凈凈,說是掃去一年的晦氣,迎來新歲的吉祥。他會去集市上買最好的紅紙,自己裁,自己寫春聯。他的字不算好看,卻一筆一畫,寫得格外認真,橫平豎直里,藏著對家人最質樸的祝愿。
除夕那天,貼春聯是父親獨有的儀式。他搬來老舊的木梯,把春聯一張張抹平,漿糊刷得均勻,貼在門框上,總要站在遠處端詳半天,往左挪一點,往右移一寸,直到端端正正,才肯放下手中的刷子。他做事從不潦草,就像他做人的樣子,規規矩矩,坦坦蕩蕩。貼完春聯,他會站在門口,抽一根煙,看著紅彤彤的春聯,嘴角露出淺淺的笑,那是我見過他最溫柔的模樣。那時的我,總在一旁蹦蹦跳跳,嫌他太過仔細,如今想來,他仔細的哪里是春聯,是對家的責任,是對家人的疼愛,是對新一年最虔誠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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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祈禱,也從來都與自己無關。每年除夕守歲,他會在供桌前點燃一炷香,雙手合十,低著頭,沉默許久。我曾悄悄站在他身后,聽他輕聲念叨,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妄的愿望,翻來覆去,都是家人的平安、健康、快樂。他祈禱我在外順遂,無災無難;祈禱母親身體安康,少些勞累;祈禱家人歲歲平安,年年團圓。他從未為自己祈禱過什么,不求富貴,不求名利,不求自己少些辛勞,只求身邊的人,都能過得安穩,過得幸福。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合十時,粗糙的指節微微彎曲,像干枯的樹枝,卻托著世間最厚重的愛。
父親的手,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模樣。那是一雙常年勞作的手,手掌寬大,指節粗壯,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皺紋,老繭一層疊著一層,硬得像砂紙。他用這雙手耕田種地,撐起整個家;用這雙手修修補補,把日子過得妥帖;用這雙手牽我長大,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粗糙的掌心。小時候,我走累了,他會蹲下身,用這雙手把我抱起,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暖到心底;上學時,他會用這雙手給我整理書包,把干糧塞進去,一遍遍叮囑我好好讀書;長大后,我離家遠行,他站在村口,用這雙手揮了又揮,背影在風里越來越小,那雙手,成了我記憶里最溫暖的坐標。
如今,這雙手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眼前,再也不會撫過我的額頭,再也不會為我整理行囊,再也不會認認真真地貼春聯了。我躺在他睡過的床上,脊背貼著床單,仿佛還能感受到他留下的溫度。床還是那張床,被褥還是他用過的被褥,房間里的陳設一點都沒變,只是那個睡在床上的人,再也不會推門進來,再也不會輕聲咳嗽,再也不會坐在床邊,默默看著我了。父親的咳嗽聲,曾是這個房間里最熟悉的聲音,常年的勞作傷了他的肺,每到冬日,總會咳個不停,那聲音,有時輕,有時重,輕時像落葉飄在窗臺,重時像石頭壓在我心頭。那時的我,總嫌這咳嗽聲打擾安靜,如今想來,那是我聽過最安心的聲音,只要那聲音在,父親就在,家就在。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孩子們的嬉笑聲、大人們的談笑聲、商販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年曲,把整個村莊都裹在年味里。我躺在父親的床上,聽著窗外的喧囂,思緒在現實與回憶里來回穿梭。一邊是人間滾燙的煙火,是無數奮斗者為生活奔忙的身影,是萬家燈火的溫暖與希望;一邊是歲月無聲的流逝,是父親遠去的背影,是物是人非的思念與惆悵。這兩種情緒,沒有沖突,沒有割裂,反而像兩條纏繞的線,把我的心緊緊系住,讓我在熱鬧中懂得靜默,在思念中看見溫暖。
就在這樣的時刻,我忽然懂得了父親,懂得了這世間所有奔波勞碌的意義。父親一生平凡,一生辛勞,他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沒有顯赫一時的名聲,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父親,一個普普通通的奮斗者。他用自己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擔,用自己的雙手換來家人的安穩,他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堅守,所有不求回報的愛,都是為了讓我不必再吃他吃過的苦,不必再受他受過的累,讓我能在更好的歲月里,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而窗外那些奔忙的人,那些在寒風里趕路,在煙火里奮斗的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們是和父親一樣的人。為了孩子的學費,起早貪黑;為了父母的醫藥費,風雨無阻;為了家人的一日三餐,咬牙堅持。他們或許平凡,或許渺小,或許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卻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家人,扛著生活,守著心中的那份責任與牽掛。他們的汗水,灑在清晨的街頭,灑在深夜的工位,灑在歸鄉的路途;他們的愛,藏在沉甸甸的年貨里,藏在溫暖的問候里,藏在默默的堅守里。從父親那一代人,到如今的我們,一代又一代的奮斗者,踩著同樣的足跡,把愛與責任代代相傳,把人間的溫暖,一點點延續。從某種意義上說,每一個努力生活的人,都是父親的影子;每一盞為家人亮起的燈,都藏著和父親一樣的深情。
我曾以為,父親的離去,讓我失去了最堅實的依靠,讓這個家的年味,少了最重要的溫度。可如今,躺在他睡過的床上,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我才明白,父親從未真正離開。他的愛,藏在這張溫暖的床上,藏在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藏在這人間生生不息的煙火里。他的堅守,他的善良,他對家人無私的付出,早已化作我前行的力量,化作我對這世間所有奮斗者的敬意與共情。
年的意義,從來不止是團圓與熱鬧,更是思念與傳承。它讓我們在萬家燈火中,看見人間的溫暖與希望,看見無數平凡人的堅守與奮斗;也讓我們在物是人非中,懷念遠去的親人,珍藏心底的愛意,懂得生命的珍貴與無常。人生本就是這樣,一邊擁有,一邊失去;一邊前行,一邊回望;一邊奔赴人間煙火,一邊珍藏心底溫情。熱鬧是真的,思念也是真的;溫暖是真的,惆悵也是真的。這酸甜苦辣交織的滋味,便是最真實的人生。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窗外的燈籠一盞盞亮起,紅光映在窗上,溫柔而明亮。鞭炮聲此起彼伏,煙花在夜空綻放,一朵朵,一簇簇,絢爛奪目,又輕輕散落,像極了這人間短暫卻美好的時光,像極了親人離去卻永遠留存的愛。我起身,給父親的茶杯續了些熱水,輕輕放在床頭——就像他從前習慣的那樣,茶杯依舊是他常用的那個,瓷面上的花紋已經淡了,卻依舊干凈,依舊溫暖。
我走到窗前,望著遠方的夜空,望著滿城的燈火。風里的年味越來越濃,人間的溫暖越來越盛,那些奔忙了一年的人,終于可以停下腳步,與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一頓熱熱鬧鬧的年夜飯,享一刻團團圓圓的溫情。而我心底的思念,也在這年味里,變得溫柔而平靜。
愿天堂的父親,也能看見這人間的萬家燈火,看見這歲歲年年的煙火人間。愿他的世界,沒有病痛,沒有辛勞,只有溫暖,只有安好。他曾用一生為我祈禱,如今,我把所有的祝愿,都留給遠去的他。
也愿此刻正在為生活奔忙的每一個人,愿所有默默堅守、努力奮斗的平凡人,都能被歲月溫柔以待。愿你們的奔波都有回報,愿你們的堅守都有意義,愿你們的家人平安健康,愿你們在即將到來的新年里,收獲屬于自己的圓滿與幸福,在人間煙火里,守著所愛,暖著余生。
萬家燈火,歲歲年年。人間的愛,從未遠去;心底的念,從未消散。我帶著對父親的思念,帶著對奮斗者的敬意,在年的溫暖里,繼續前行。因為我知道,父親從未離開,愛從未離開,這人間的溫暖與希望,也永遠不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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