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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汽車工業的版圖上,徐和誼是一個繞不開的時代坐標。
他2002年到北汽工作,到2006年10月任北汽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再到2020年7月卸任,他在北汽工作18年,擔任董事長14年,親手將一個年產銷不足60萬輛的地方國企,打造成年營收超5000億元的龐大汽車帝國。
遺憾也如影而行:他率先押注新能源,卻眼睜睜看著后來者蔚來、理想、小鵬超越自己;他力排眾議深化與戴姆勒合作,成就了“北奔神話”,卻也在自主板塊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2023年3月的最后一天,徐和誼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官方通報上了車圈熱搜。
消息傳來時,許多北汽老員工的第一反應是恍惚。
那個曾經在車間里穿著工裝與工人一起吃盒飯的“老徐”,那個在談判桌上與瑞典人、韓國人、德國人據理力爭的“徐董”,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
徐和誼的浮沉,不僅是一個企業家的個人悲劇,更是一部中國汽車工業在時代浪潮中掙扎與突圍的縮影。
改革旗手
2002年,45歲的徐和誼從北京市經委副主任調任北汽控股公司負責人,主導籌建北京現代。
畢業于北京鋼鐵學院的徐和誼,職業生涯起步于首鋼設計院,是個地道的“首鋼人”。
這種重工業背景,也讓他在北汽的轉型中展現出強大魄力。
當時的北汽正處在十字路口:旗下北汽福田在商用車領域初露鋒芒,但乘用車板塊幾乎一片空白;與韓國現代的合資項目剛剛啟動,前途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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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作為老牌國企,北汽背負著沉重的歷史包袱——數十家下屬企業良莠不齊,數萬名員工需要安置。
徐和誼上任后推進集團化整合,推動內部業務重組,剝離不良資產,集中資源發展整車業務。
這場改革,質疑聲不絕于耳。
后來有人回憶:“當時很多人說老徐太急,但他常說北汽已經等了太久,等不起了。”
改革初見成效后,徐和誼將目光投向了國際合作。
2003年,北汽與現代汽車合資成立的北京現代項目僅用半年就實現首款車型下線,創下業內著名的“現代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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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一筆在2013年落下——北汽與戴姆勒達成全面戰略合作,戴姆勒增持北汽股份至12%,北京奔馳股權調整為北汽持股51%、戴姆勒49%。
2019年,北汽完成對戴姆勒5%股份的投資,雙方正式形成交叉持股格局,這被認為是中國汽車行業合資合作的里程碑事件。
這種深度的綁定讓北京奔馳成為豪華車市場的最大贏家,長期貢獻北汽集團主要利潤。
在徐和誼的布局中,合資板塊是“現金奶牛”,自主品牌才是終極事業。
自主強人
2006年的原北京吉普廠區,已重組更新的生產線旁,仍留存著1980年代中國汽車工業“市場換技術”的歷史印記。
這里曾是中國首家中外合資汽車企業的誕生地,是一段合資時代的榮耀,卻也成為一個冷峻的商業教訓:
合資紅利終有邊界,缺失自主核心能力,只能長期停留在全球產業鏈的低端環節。
徐和誼站在廠區之中,他清晰地認知到:若無法建立自主板塊的核心體系,北汽終究只是跨國車企在華的制造與銷售載體。
一場貫穿其十余年主政周期、伴隨巨大爭議與戰略決絕的自主振興戰役,就此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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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和誼的操盤路徑,濃縮了中國汽車產業擴張期的典型選擇:
一次針對海外技術資產的精準收購,兩起面向國內產業資源的大規模整合,以及一場面向未來賽道的全域新能源戰略布局。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北歐汽車品牌薩博陷入經營危機,其母公司通用汽車啟動資產處置。
在徐和誼團隊看來,薩博擁有的整車平臺、渦輪增壓發動機、底盤調校體系與完整開發標準,是北汽快速搭建自主研發能力的稀缺資源。
這是一場圍繞核心技術資產的跨境并購,而非整體企業收購。
面對國際競購與復雜的破產資產規則,北汽最終選擇僅收購知識產權與核心技術資產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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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北汽以2億美元價格,完成對薩博三個整車平臺、兩款發動機、兩款變速箱的知識產權及相關技術資料收購,未收購薩博汽車主體,未獲得薩博品牌使用權。
這筆交易是中國車企早期跨境并購的經典案例,北汽以此為技術基礎,推出自主乘用車品牌紳寶。
在這個過程中,北汽完成了對薩博技術的有效消化、吸收與迭代,但奈何紳寶品牌長期銷量低迷、持續虧損,并未實現徐和誼“以技術收購實現跨越式追趕”的戰略目標。
這場收購快速填補了北汽自主的技術起點空白,也讓北汽完成了早期階段的核心技術儲備。
如果說并購薩博技術資產是起點搭建,那么國內產業整合則是徐和誼為北汽自主構建規模版圖的關鍵落子。
他判斷,僅依靠紳寶單一品牌無法覆蓋中國多層次汽車市場,必須通過并購整合形成多品牌、多基地、廣覆蓋的業務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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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北汽集團與江西省政府達成重組協議,新組建昌河汽車,由北汽集團持股70%、江西省國控公司持股30%,北汽同步注入資金與管理資源。
昌河汽車擁有成熟的整車生產資質、景德鎮與九江兩大制造基地、微車與經濟型車供應鏈體系,徐和誼將其定位為北汽自主中部核心基地,承擔經濟型乘用車與新能源車型的生產與市場覆蓋,規劃了中長期產能與營收目標,并啟動基地升級改造。
但昌河的整合遠未達預期。
企業性質帶來的管理差異、企業文化融合困難、原有產品體系老化、技術導入滯后等多重問題疊加,昌河汽車始終未能實現銷量突破,產能利用率長期偏低,最終未能達成規劃目標。
另一項西南市場布局則以更大的危機收場。
2014年投入運營的北汽銀翔,由重慶銀翔實業集團控股(61.4%),北汽集團僅為參股方(持股26%),屬于混合所有制合作項目,并非北汽集團全資或控股主導的自主板塊。
北汽銀翔旗下幻速、比速品牌曾憑借經濟型SUV實現短期銷量沖高,但因產品研發投入不足、品控缺失、資金鏈管理混亂,于2018年全面陷入經營危機,最終進入破產重整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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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汽作為參股股東,并未主導其經營管理,卻承受了品牌與聲譽層面的連帶影響。
這兩起資源整合,折射出中國汽車產業高速擴張期的普遍矛盾:
規模擴張速度與體系管理能力不匹配,戰略布局雄心與技術產品支撐錯位。
徐和誼的整合邏輯,是依托行業窗口期完成全國產能與資質布局,以規模換取市場空間,但資源分散、管理半徑超限、品牌內耗等問題,最終讓擴張變成了難以化解的經營包袱。
2009年,徐和誼正式提出北汽自主板塊躋身國內一線品牌的中長期目標。
當然,如果時光倒回2009年,徐和誼在新能源汽車領域的布局堪稱先知先覺。
那一年,特斯拉還是一家虧損累累的硅谷創業公司,蔚來、小鵬的創始人尚未踏入汽車行業。
2009年10月23日,北汽新能源注冊成立,是國內較早獨立運營的新能源汽車企業。
徐和誼在董事會上斷言:“電動化不是選擇題,是生存題。”
他的判斷基于兩個層面:一是國家能源戰略的必然轉向,中國無法承受石油進口依賴度持續攀升;二是北京奧運會的示范效應,北汽提供的純電動大巴成功經受住了國際考驗。
更重要的是,徐和誼看到了電動化帶來的“換道超車”機會:
在傳統燃油車領域,中國品牌與歐美差距至少二十年,而電動車幾乎在同一起跑線。
2013年,北汽新能源進一步實施市場化運營,是國內較早獲得新能源汽車生產資質的企業之一。
徐和誼給予極大自主權:單獨核算、獨立采購體系、市場化薪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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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開放帶來短暫輝煌。2017年,北汽新能源銷量突破10萬輛,連續多年位居國內純電動銷量前列,但危機已悄然埋下。
過度依賴B端市場(出租車、租賃公司)讓北汽新能源的抗風險能力脆弱。
2019年補貼退坡后,銷量出現明顯下滑。更致命的是產品力不足,早期車型續航普遍偏低,被消費者戲稱為“老頭樂”。
當特斯拉用Model 3(參數丨圖片)打開C端市場時,北汽依然在低端市場徘徊。
徐和誼并非沒有嘗試突破。
2018年,他力推高端品牌ARCFOX極狐,聘請國際頂尖設計團隊,投資建設智能工廠。
在品牌發布會上,他激情澎湃地說:“ARCFOX要成為中國特斯拉!”
然而多年過去,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品牌借助極狐T1才實現銷量突圍,躋身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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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徐和誼最早嗅到機會的換電模式,最終被蔚來發揚光大。早在2011年就啟動換電技術研發,卻因內部爭議未能大規模推廣。
這場新能源賭局,徐和誼搶到了先手,卻輸掉了時機。
當他還在用制造業思維造車時,新勢力們已經用互聯網模式重構了產業鏈。這種認知差距,或許是一個傳統汽車人最難跨越的鴻溝。
他帶領北汽走過的路徑,是中國傳統國有車企轉型的典型樣本:
以跨國技術并購縮短研發差距,以國內產業整合快速擴大規模,以新能源前瞻布局尋求換道超車機會。
這條道路依托政策與資源實現了階段性規模突破,也因企業性質約束、研發短板、管理能力不足留下了深刻的經營難題。
徐和誼的北汽生涯,是中國汽車工業從合資主導走向自主創新的時代縮影。
他是產業擴張期的資源整合者,是國企體系內的戰略改革嘗試者,也是傳統車企向智能電動轉型的早期探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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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戰略布局、決策得失、成敗經驗,共同構成了中國國有汽車企業轉型升級的鮮活樣本。
北汽自主的征程仍在繼續,而徐和誼留下的,是一段充滿雄心、爭議、代價與探索的產業記憶。
唏噓謝幕
在規則內把事情做到極致,但有時候規則本身就成了瓶頸。
縱觀徐和誼在北汽的職業生涯,他始終在演繹一個復雜角色:他是一個領導一個干部,也是一個舵手一個企業家。
他是最早推行高管市場化選聘的國企領導之一,曾面向全球招聘副總經理;他在集團內推行“賽馬機制”,允許多個團隊同時開發同類車型,優勝劣汰;他甚至嘗試員工持股......
這種復雜性,體現在北汽的每一次戰略抉擇中。
收購薩博相關知識產權時,徐和誼希望完全市場化運作,但不得不兼顧所在地區的就業壓力;
發展新能源時,他明白需要長期投入,但每年的業績考核壓力,迫使企業重視短期營收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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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典型的案例是北汽的國際化戰略。
徐和誼很早布局海外,收購瑞典威格爾變速箱廠、南非工廠等項目都曾引起轟動。
但國企的決策流程漫長,往往錯失良機。這種困境也最終體現在徐和誼的個人際遇中。
2020年7月,徐和誼因年齡原因不再擔任北汽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職務。
告別會上,他動情地說:“我把人生最寶貴的十八年給了北汽,無怨無悔。”
當時沒有人想到,三年后,他會因涉嫌違紀違法被查。
從巔峰到谷底,徐和誼的個人軌跡與中國汽車產業的轉型周期驚人重合。
他趕上了中國車市黃金十年,憑借合資紅利和規模擴張成就了北汽的輝煌;但也遭遇了市場飽和、技術變革的陣痛,在向新能源轉型中步履蹣跚。
某種意義上,徐和誼可能是傳統汽車時代最后一位“產業強人”:目光長遠,魄力廣大,精通產業政策,善于資源整合,深諳自主與合資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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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智能電動車重構產業邏輯的新時代,這些經驗反而可能成為負擔。
當工程師文化讓位于產品經理文化,當制造能力讓位于軟件能力,徐和誼和他的同代人突然發現,游戲規則已經改變。
更深刻的矛盾在于,徐和誼試圖繞開企業性質的掣肘,打贏一場高度市場化的戰爭。
新能源汽車的競爭本質上是創新效率的競爭,需要快速決策、容忍失敗、激勵到位。而這些恰恰是企業性質的短板。
“如果老徐不犯錯,扎根民企,結局可能完全不同。”一位汽車行業資深觀察家評價,“他有的魄力,很多民營企業家都不具備。但企業性質給了他一雙跑鞋,也給他畫好了跑道。”
徐和誼的悲劇還在于時空的錯位:當他全力沖刺自主品牌時,市場尚未成熟;當他轉向新能源時,對手已經超前。
這種戰略節奏的失誤,既有個人判斷因素,更多是企業性質反應滯后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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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和誼的故事,是一個關于雄心與局限、機遇與陷阱的復雜樣本。
今天,當我們在北京街頭看到北汽生產的電動出租車,在高端商場看到ARCFOX的體驗店,在二手車市場看到依然保值的北京奔馳,徐和誼留下的產業遺產依然清晰可辨。
但同樣遺憾的是,北汽未能成為他夢想中的“中國通用”。
他像一位精心布局的棋手,抓住了每一個政策節點,卻在市場真正的賽道上慢了半拍;
他構建了完整的汽車產業鏈,卻未能培育出真正的核心競爭力;他試圖打破企業性質束縛,最終被困在其中。
在中國汽車工業史上,徐和誼注定將作為被銘記——他結束了北汽散亂弱小的過去,也試圖開啟一個前程遠大的未來。
一個時代的落幕,對于車輪上的北汽和中國汽車而言,只是下一個轉彎的開始。
只是,掌舵的再也不會是徐和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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