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薺菜香

春來薺菜香

文/曾昭安

春風是個稱職的信使，悄無聲息地拂過街巷，掠過田野山坡，便把人間的暖意一點點地鋪展開來。每當這時，我總會想起故鄉的薺菜，那清清淡淡的香氣，混著泥土的濕潤與春日的溫柔，是刻在我記憶深處最動人的春之味道。

記憶里的春天，總是從薺菜冒頭開始的。故鄉的田野、地頭、溝渠邊，甚至老屋墻角的縫隙里，一到驚蟄前后，便會鉆出一簇簇嫩綠的薺菜。它們不像桃花杏花那般張揚，只是靜靜地貼著地面生長，葉片細碎，帶著淺淺的鋸齒，顏色是那種不扎眼的青綠，混在雜草間，不仔細搜尋，便會輕易錯過。可對于從小在鄉間長大的我來說，那抹嫩綠，便是春天遞來的第一份請柬。

小時候，每到氣候漸暖的日子，母親總會挎上竹籃，拉著我的手去田埂上挖薺菜。她手里握著一把小巧的小鐵鏟，彎著腰，小心地撥開雜草，將小鐵鏟深入薺菜根部，輕輕一撬，一棵帶著濕潤泥土的薺菜便完整地落進竹籃。我跟在她身后，學著她的樣子彎腰低頭四處尋覓，卻常常把野草錯認成薺菜，鬧了不少笑話。母親從不責怪，只是笑著拿掉我手里的野草，耐心地教我如何分辨薺菜的模樣，告訴我它的葉片有獨特的清香，根須細長，帶著淡淡的甜味。

春風拂過臉頰，帶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融融的。我蹲在地上，鼻尖湊近剛挖出的薺菜，一股清冽、純凈的香氣撲面而來，不濃郁，不刺鼻，卻像春日的溪水，緩緩淌進心底。母親不愧為挖野菜的高手，不一會兒，竹籃里便堆滿了鮮嫩的薺菜，層層疊疊，翠綠欲滴，沾著晶瑩的泥土，滿是生機。那時的時光，慢得像田埂邊溝里的流水，沒有喧囂，沒有紛擾，只有挖薺菜的歡喜，和母親溫柔的叮囑。

挖回來的薺菜，是春日里最鮮美的食材。母親會先把薺菜放在清水里反復淘洗，洗去泥土與雜質，嫩綠的葉片在水中舒展，像重新活了過來。洗凈的薺菜，母親總會變著花樣做給我吃。最簡單的是薺菜炒蛋。切碎的薺菜與蛋液混合，下熱油鍋翻炒，蛋液凝固，薺菜的清香便被完全激發出來，黃綠相間，入口鮮嫩，清鮮無比，連吃兩碗米飯都覺得不夠。

我最愛的，還是母親包的薺菜餃子。薺菜焯水后切碎，擠去多余水分，與新鮮的豬肉末混合，加入少許蔥姜、芝麻油調味，那餡料鮮得能讓人咬掉舌頭。薄薄的餃子皮包上餡料，下鍋煮熟，盛在白瓷碗里，撒上蔥花和胡椒粉，熱氣騰騰間，薺菜的清香混著肉香飄散開來。咬下一口，餃子皮滑嫩，餡料鮮醇，薺菜的清爽化解了肉的油膩，二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真是妙不可言，令人回味無窮。那碗薺菜餃子，暖了腸胃，也暖了整個童年的春天。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離開了故鄉，來到了小縣城工作、生活。小城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讓我感到陌生和迷茫。我再也沒有機會跟著母親去田野里挖薺菜，加上后來母親仙逝，也再也吃不到母親做的薺菜餃子了。

再后來，我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說薺菜不僅味道鮮美，還具有很高的營養價值一一富含薺菜酸、胡蘿卜素、維生素B1、維生素B2、蛋白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一種野菜，卻原來是一間人人需要進入的“營養餐廳”！

薺菜的藥用價值也是極高的，而且功效顯著。因為薺菜含有大量的粗纖維，食用后可增強大腸蠕動，促進排泄，從而增進新陳代謝；薺菜含有豐富的胡蘿卜素，而胡蘿卜素為維生素A原,所以是緩解干眼病、夜盲癥的良好食物；薺菜所含的薺菜酸，是有效的止血成分，能縮短出血及凝血時間；薺菜含有乙酰膽堿、谷甾醇和季銨化合物，不僅可以降低血液及肝臟里的膽固醇和甘油三酯的含量，而且還有降血壓的作用。

看到這些信息，我更加懷念故鄉的薺菜了。

然而，因為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我無法再回故鄉親自采挖薺菜了。所以每到春天，看到市場上賣的薺菜，我總會買上一些，試著自己做薺菜餃子。可是，無論我怎么努力，做出來的餃子都沒有當年母親做的好吃。那熟悉的味道，只能在記憶中尋找了。

春來薺菜香，香的是野菜，暖的是人心。這縷樸素的清香，跨越時空，成為我生命里最溫柔、最珍貴的眷念，在每一個春天，如期而至，年年歲歲、歲歲年年，從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