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途若風又若雨

塵途若風又若雨

張子恒（素心子言）

節氣的指針在冷暖之間反復蹉跎，像個踟躕的旅人，既不肯褪盡冬的寒衣，也不愿敞開春的懷抱。這座城便在這樣的猶豫里，被一層濕冷的霧靄裹著，雨絲斜斜地落，不疾不徐，卻帶著透骨的涼，打在窗欞上，打在肩頭，也打在一顆本就沉甸甸的心上。我站在陽臺，望著遠處的天際線，城區的雨是溫順的，是平鋪直敘的，像一句尋常的嘆息，落在柏油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轉瞬便被往來的車輪碾成一片模糊的濕痕。可目光往遠了去，越過鱗次櫛比的樓宇，那片橫亙在天地間的遠山，卻早已換了模樣——雪花漫舞，如千萬片碎玉，無聲地覆蓋了山脊，覆蓋了荒草，把整個山崗襯得一片素白，一片蒼茫。

這便是乍暖還寒的光景，一半是雨的纏綿與潮濕，一半是雪的凜冽與清寂，像極了此刻的人生，一半是煙火里的瑣碎煎熬，一半是歲月中的茫然無措。這樣的天氣，最是磨人，它不似寒冬那般坦蕩的冷，也不似暖春那般明媚的暖，只是一味地沉郁，一味地裹挾著人的心事，讓那些潛藏在心底的郁悶，像受潮的棉絮，越積越沉，越沉越悶，堵在胸口，喘不過氣來。我常常在這樣的日子里，獨自走在街頭，腳下的路似乎被雨水泡得發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時間的褶皺里，深淺不一，踉蹌前行。

有人說，人生是一座橋，橫跨在歲月的長河上，一邊連著過往，一邊通向未來。而我走過的，大抵是一座布滿塵埃與荊棘的橋，橋面斑駁，橋身搖晃，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都要承受著風雨的侵襲。這座橋，沒有雕梁畫棟，沒有鑼鼓喧天，只有無盡的沉默，只有我一個人的腳步，在空曠的歲月里，發出單調而沉重的回響。我常常分不清，我是在橋上行走，還是被橋裹挾著前行，那些郁悶的事，那些糾結的念，那些說不出口的無奈，像藤蔓一樣，纏繞在橋的欄桿上，纏繞在我的心頭，越纏越緊，勒得人生疼。

中年的人生，大抵都是這樣，逆風而行，無遮無擋。風是凜冽的，寒是刺骨的，那些人生的坎坷，那些生活的磨難，像一座座無形的山，壓在肩頭，壓得人直不起腰，喘不過氣。我常常覺得，用“蹣跚前行”來形容這樣的日子，都顯得太過潦草，太過輕飄。蹣跚，不過是步履的遲緩，而中年人的前行，是帶著千鈞重擔的掙扎，是藏著萬般委屈的堅持，是明明已經筋疲力盡，卻還要硬撐著往前走的倔強。那些具體的煎熬，那些細碎的痛苦，像散落在塵埃里的碎玻璃，撿起來，會扎得滿手是血，不撿起來，又會時時刻刻硌著心，讓人不得安寧。

老人的身體，是我心頭最沉的一塊石頭。曾經挺拔的脊梁，如今已被歲月壓得佝僂，曾經清澈的眼眸，如今也蒙上了歲月的渾濁。那些曾經的硬朗，那些曾經的從容，都在時光的侵蝕里，一點點消散，只剩下日漸衰弱的身軀，只剩下日復一日的病痛。我常常守在病床前，看著老人蜷縮的身影，看著輸液管里緩緩滴落的藥液，看著她眼中的疲憊與無助，心中便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我想替她承受所有的病痛，想讓她重新變得硬朗，想再聽她說一些年輕硬朗的話，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守護，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地祈禱，祈禱歲月溫柔，祈禱病痛遠離。

而孩子的頑劣與叛逆，像是另一陣逆風，猝不及防地襲來，打亂了所有的平靜。曾經那個黏在身邊，一口一個“爸爸”的小不點，如今已長成了棱角分明的少年，眼神里多了幾分倔強，多了幾分叛逆，少了幾分依賴，少了幾分溫順。他不再聽我的叮囑，不再懂我的內心糾結，常常做出一些讓我頭疼不已的事情。我想好好和他溝通，想走進他的內心，想告訴他人生的艱難，想引導他正確研判社會事務，可換來的，往往是他的抗拒。那種無力感，那種挫敗感，像潮水一樣，一次次將我淹沒，讓我覺得，自己這個父親，做得如此失敗，如此狼狽。

一邊是老人的日漸衰老，一邊是孩子的叛逆成長，中年的我，就夾在這中間，像一根被兩頭拉扯的蘆葦，左右為難，進退維谷。我頂著風，頂著寒，頂著人生的萬般坎坷，白天，我要扮演一個堅強的丈夫，一個孝順的兒子，一個負責任的父親，要笑臉相迎，要假裝輕松，要把所有的委屈與疲憊，都藏在心底，不輕易流露。假裝輕松，假裝歡快，漸漸成了一種常態化，成了一種自我保護的鎧甲。我學會了在眾人面前，掩飾自己的脆弱，掩飾自己的迷茫，學會了用微笑去面對所有的風雨，哪怕心里早已淚流成河。

葉舟說，生活在這樣一個人心浮躁、物欲橫流的時代，有時我們需要的，并不是敏感性，而是鈍感力。可我終究做不到那樣的鈍感，那些痛苦，那些煎熬，那些無奈，像針一樣，時時刻刻扎在我的心上，讓我無法忽視，無法逃避。我常常在深夜里，等到所有人都進入夢鄉，獨自坐在窗前，點燃一支煙，看著窗外昏黃的路燈，看著飄落的雨絲，悄悄擦拭心的傷口。那些白天不敢說的委屈，那些不敢流露的脆弱，那些壓在心底的疲憊，在這一刻，都化作淚水，無聲地滑落。

我常常分不清，人生如戲，還是戲如人生。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演員，穿著厚厚的戲服，戴著沉重的面具，在人生的舞臺上，演繹著悲歡離合，演繹著酸甜苦辣。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木偶，被命運的線操控著，身不由己，無能為力。那些看似自主的選擇，那些看似堅定的前行，背后都藏著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無可奈何。我們演得太投入，太認真，以至于到最后，分不清哪個是真實的自己，哪個是舞臺上的角色。等到曲終人散，卸下戲服，卸下面具，才發現，心底早已布滿了傷痕，疲憊早已刻進了骨子里。

成年男人的疲憊，從來都不是掛在臉上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藏在心底的。它不像女人的疲憊，可以通過哭泣來釋放，可以通過傾訴來緩解，男人的疲憊，只能自己扛，只能自己消化。我們不能倒下，因為身后有需要守護的人；我們不能退縮，因為前方有需要承擔的責任。哪怕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哪怕心里早已千瘡百孔，我們也要硬撐著，也要假裝堅強，也要繼續前行。這種疲憊，是無聲的，是深沉的，是旁人無法理解，也無法體會的。它像一杯苦酒，只能自己默默品嘗，咽下去，是苦澀，是煎熬，咽下去之后，還要繼續笑著面對生活的風雨。

難過的時候，我常常會抬起頭，看看天，看看云，看看身邊萬事萬物的生發與成長。天空是遼闊的，是包容的，它能容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迷茫，所有的疲憊。那些漂浮的云朵，時而聚，時而散，像人生的悲歡離合，像心底的思緒萬千，看似變幻無常，卻又自有其規律。我常常望著天空，望著云朵，發呆許久，仿佛所有的煩惱，所有的疲憊，都能被這遼闊的天空所包容，都能被這輕柔的云朵所帶走。

我喜歡看院子里的草木，喜歡看它們在歲月的流轉中，默默生長，默默綻放。它們不像人，要承受那么多的壓力，要承擔那么多的責任，它們只是循著自然的規律，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坦然地面對所有的風雨，坦然地接受所有的饋贈。就像那棵老柳樹，在寒冬里，它褪去了所有的枝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在寒風中挺立，看似枯萎，實則在積蓄力量，等待著春的召喚。

就在某個清晨，我推開房門，不經意間，竟發現那棵老柳樹，好像是一夜間冒出了新芽。淡淡的，嫩嫩的，呈一種淺淺的鵝黃色，藏在光禿禿的枝干間，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那些新芽，小小的，軟軟的，帶著一絲怯生生的溫柔，像一個個沉睡的精靈，在春風中蘇醒，在春雨中舒展。它們頂著殘留的寒意，頑強地生長著，帶著生命的力量，帶著春的希望，悄悄裝點著這個依舊有些寒涼的世界。

不遠處的桃樹，也不甘示弱。枝頭上，那些小小的花苞，好像也是一夜之間，就探出頭來，圓圓的，鼓鼓的，裹著一層薄薄的花萼，像一個個害羞的小姑娘，躲在枝頭，偷偷打量著這個世界。它們帶著淡淡的粉色，帶著一絲清甜的氣息，在濕冷的空氣中，默默孕育著，等待著綻放的那一刻。我走近桃樹，輕輕撫摸著那些小小的花苞，指尖傳來一絲柔軟的觸感，那是生命的溫度，那是春的溫柔。

就是這不經意間的發現，就是這淡淡的新芽，就是這小小的花苞，像一束微光，照亮了我灰暗的心底，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摸著我煎熬的心靈。那一刻，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迷茫，仿佛都被這春的溫柔所融化，所有的煩躁，所有的郁悶，所有的無奈，仿佛都被這生命的力量所驅散。我的心情，突然平靜了很多，就像被雨水沖刷過的天空，澄澈而明亮，就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面，平靜而溫柔。

葉舟在《大云寺的雨》中寫道：“雨是一捆干凈的柴禾，伐自春秋，伐自漢唐，讓世上的心碎人，一邊烤火，一邊縫補衣裳。” 而這院子里的新芽與花苞，便是這寒夜里的一捆柴禾，便是這風雨中的一束微光，讓我這個心碎人，能夠一邊取暖，一邊縫補心底的傷口。它們讓我明白，生活或許充滿了煎熬，或許布滿了坎坷，但總有一些溫柔，總有一些希望，藏在不經意間，藏在身邊的萬事萬物中。

日子如夢，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日子如歌，時而低沉，時而高亢。我們都在這如夢如歌的日子里，在人生的道路上，奮力奔跑，努力前行。我們都有自己的心愿，都有自己的期盼，都在為了心中的那份美好，默默奮斗，默默堅持。我期盼著，期盼著老人能夠身體健康，能夠安享晚年，能夠再陪我走一段漫長的歲月，能夠再給我一些溫暖的叮囑；我期盼著，期盼著孩子能夠迷途知返，能夠懂事乖巧，能夠學業有成，能夠快樂健康地成長，能夠擁有一個光明的未來；我也期盼著，期盼著自己能夠卸下一些疲憊，能夠少一些迷茫，能夠在逆風而行的日子里，多一些力量，多一些從容；我更期盼著，期盼著所有和我一樣，在人生的道路上奮力奔夢的人，都能夠得償所愿，都能夠在風雨過后，遇見屬于自己的彩虹，都能夠在歲月的溫柔以待中，收獲滿滿的幸福與安寧。

風依舊在吹，寒依舊在繞，雨依舊在落，雪依舊在遠山漫舞。但我知道，春已經來了，它藏在柳樹的新芽里，藏在桃樹的花苞里，藏在每一縷溫柔的風里，藏在每一滴晶瑩的雨里。它帶著生命的力量，帶著溫柔的希望，悄悄降臨在這個世界上，悄悄滋潤著每一顆疲憊的心，悄悄照亮著每一條坎坷的路。

我依舊在時間的橋上行走，依舊在逆風而行，依舊在承受著人生的萬般坎坷。但我不再像從前那樣迷茫，不再像從前那樣無助，因為我知道，只要心中有希望，只要身邊有溫柔，只要不放棄前行的腳步，那些煎熬，那些痛苦，那些無奈，終將成為生命中最珍貴的印記，終將化作前行路上最強大的力量。

就像那些邊疆風物，縱然歷經風雨，縱然飽受磨難，卻依然保持著生命的韌性，依然綻放著生命的輝光。我們的人生，亦是如此。縱然逆風，縱然疲憊，縱然傷痕累累，我們也要帶著心中的期盼，帶著身邊的溫柔，奮力前行，不負歲月，不負自己，不負那些默默守護我們的人，也不負那些我們默默守護的人。

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了一絲微光，遠山的雪，在微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像一幅寧靜而悠遠的畫卷。院子里的新芽，在雨的滋潤下，顯得更加柔軟，更加鮮嫩；桃樹的花苞，在風的輕撫下，顯得更加飽滿，更加靈動。我站在院子里，感受著這淡淡的春的氣息，感受著這溫柔的生命力量，心中涌起一陣暖流。

或許，中年的人生，本就是一場逆風的修行，一場與生活的較量。我們頂著風，頂著寒，頂著萬般坎坷，在修行中成長，在較量中堅強。那些藏在心底的傷口，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疲憊，終將被春的溫柔所治愈，終將被歲月的溫柔所撫平。而我們，也終將在這場修行中，遇見更好的自己，收獲屬于自己的幸福與安寧。

愿風過塵途，春潤心傷；愿世間所有奔夢人，都能被歲月溫柔以待，都能得償所愿，都能在逆風而行的日子里，走出屬于自己的繁花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