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麓的石門往事

從峨眉山麓向南，過高橋河，在一片不起眼的林莽間，藏著一道石構門坊。沒有金瓦紅墻，也無晨鐘暮鼓，唯有石坊上“敕賜禪林”四個字，在風雨中靜默了近五百年。旁側小碑，刻著“峨眉山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便是靈巖寺僅存的山門，建于明嘉靖十年（1532年）。

《峨眉山市不可移動文物》記載：石門系二重檐仿木結果，四柱三間三樓，寬6.49米，通高6.2米，檐下施斗拱9朵.坊上雕有精美禽獸、花卉12幅，采用透雕和高浮雕，皆為青砂石。摸上去，石面粗糙，卻堅實如初。五百載光陰，不過是在它身上添了幾道苔痕。

然而，這道貌不驚人的石門，曾是一座“世界第一”的佛國叢林。

史載靈巖寺始于公元四世紀，印度寶掌和尚結廬于此。至宋明兩代，其規模達于鼎盛：四十八重殿宇，縱橫十里，僧眾千計。民間傳言，寺中僧人不相熟，需“騎馬燒香”方能在各殿間往返；山門外的高橋場，因僧人如織，絳衣成云，竟得名“和尚場”。明人謂之“西蜀第一大剎”，實非虛言。

1644年，甲申劫難，靈巖寺毀于兵火。清人譚鐘岳奉旨編纂《峨山圖說》時，見殘垣斷壁，只余“五分之一”，不禁嘆息。所幸山門幸存——它像一位不肯離去的守門人，守著一段塵封的皇家往事。

山門正面鐫“敕賜禪林”，背面刻“祗園覺路”，落款“嘉靖年卯春二月”。敕賜者，皇帝也。明天順四年（1460年），明英宗朱祁鎮頒旨，將一部《大藏經》賜予靈巖寺，圣旨中言：“上為國家祝厘，下與僧民祈福”。這道圣旨，至今存于《明實錄》與《峨眉山志》。

何以英宗對千里之外的峨眉山寺青眼有加？溯其源，太祖朱元璋與峨眉因緣頗深。洪武年間，朱元璋多次遣僧入蜀，重建光相寺，并親題詩贈峨眉高僧寶曇：“不獨峨眉幻銀色，從教大地變黃金。”帝王的尊崇，使峨眉佛寺達三百余座，靈巖寺尤為殊榮所鐘。

山門無言，卻見證了帝王與山川的對話。

靈巖寺雖毀，景致猶存。清光緒《峨山圖說》將“靈巖疊翠”列為峨眉十景之一。立于寺址，東瞰二峨，西望金頂，層巒如浪，撲面而來。山門不遠處，有一段古道，石面磨出深深蹄痕——那是南方絲綢之路的遺蹤。當年，馱著茶葉、鹽鐵的商隊，正是從這里走出四川，走向東南亞。

更有趣的是，靈巖寺的毀滅，衍生出一則民間傳說：明末清初，寺僧與外敵決戰，烽火三月，終致古寺成灰。這個故事在峨眉山代代相傳，后被演繹為武俠經典《火燒紅蓮寺》的版本之一。一座石門，竟藏著江湖俠影。

如今，靈巖寺山門靜靜佇立。春日，油菜花在它身旁盛開；秋夜，月光灑在石坊上，恍若五百年前。它不再需要騎馬燒香的香客，不再有皇帝頒賜的圣旨，但它守著一段歷史，一道風景，一個民族的文化記憶。

文物不言，自有春秋。

筆者手記：

在峨眉山麓，靈巖寺山門是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存在。然而，當歷史的煙云散去，這道石構門坊成了連接古今的紐帶。它告訴我們，什么是“西蜀第一大剎”的盛景，什么是帝王敕封的威儀，什么是茶馬古道的遺韻，什么是武俠故事的源頭。一座小小的山門，背后是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

注：本文參考資料包括《峨眉伽藍記》《峨眉縣志》《峨眉山志》《明實錄》等。文中圖片分別為靈巖寺山門近景、附近茶馬古道遺跡、清光緒《峨山圖說》中的“靈巖疊翠”景觀圖。（作者：李家俊 編輯：史奎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