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文/唏噓
導語
做成了一部好作品，她們的人生卻未因此逆襲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嗎？”
2 月 6 日，一款名為《桂花落》的游戲登陸 Steam。評論區里，有玩家哭著打出這句話。
什么樣的游戲，能讓玩家甘心等待四年？
答案是一款講述聽障老人故事的文字解謎游戲。游戲上線后迅速沖上 Steam“人氣躥升新品”榜，好評率高達 96%。玩家在評論區寫下長長的感言，分享自己與祖輩的故事。有人說“玩到最后淚流滿面”，有人說“大過年的邊玩邊哭”，還有人在通關后立刻給奶奶打了電話。
“太好玩了，玩的時候莫名想哭。”
“這游戲是我近年來玩過最能深入人心的一款?！?/p>
“畫風清新可愛，像是在看繪本，給人的感覺很舒服?！?/p>
這些評價的背后，是一款游戲從課程作業走向商業發行的漫長故事。早在 2022 年，《桂花落》以中國傳媒大學課程作業的面貌初次亮相時，就收獲了不少玩家的喜愛。后來它成為畢業設計，拿下 2023 年騰訊獨立游戲大賽銀獎與優秀敘事表達獎。三年后的今天，這款被玩家評價為“這才是游戲該有的樣子”的作品，終于正式上線。
然而，一款飽受好評的學生作品，能在市場上走多遠？
茶館常寫有人靠著做獨立游戲一炮而紅、逆襲人生的故事，但口碑不俗的《桂花落》，如今銷量僅 7000 份，并未隨著上線迎來驚人爆發。
《桂花落》后續的制作歷程，也是一個學生團隊走出校園后的真實掙扎。幾人數次推翻重做，一再推遲的上線時間，也漸漸磨去了最初做游戲的滿腔熱情。身為游戲專業的學生，手握多個獲獎作品，策劃叁句還是在畢業時，陷入了找工作艱難的困境。
01
感動無數人的溫馨故事
《桂花落》主線是一場回憶與離別之旅。
玩家扮演一位聽障老人王桂花。丈夫離世、女兒遠赴省城工作，她獨自住在桂安家屬樓的老房子里，與一只名叫“小白”的小狗相依為命。老房子即將拆遷，女兒想接她去省城看病，可小孫子對寵物過敏，她必須在離開前，為小白找到新的歸宿。
這是搬家前的最后一天。清晨，她給即將接收小白的新主人打去電話，對方說晚上才有時間。于是她蒸了一籠桂花糕，打算在送走小白之前，最后為老朋友們送一次桂花糕，順便完成一個藏在心底許久的心愿。
《桂花落》的敘事環環相扣，桂花、蜉蝣等意象在故事里反復出現，串聯起王桂花的過去與現在，也串聯起那些身不由己的選擇與犧牲。
游戲的美術風格讓許多玩家眼前一亮。畫面像老式國產動畫片，又像童年翻閱的繪本，帶著手繪插畫獨有的溫暖質感。有玩家評價“畫風清新可愛，像是在看繪本”，還有人感嘆“場景里的好多老物件我家都還留著呢，好懷念”。
游戲最大的特色，是以視覺化形式還原聽障人士的日常困境。因為主角是聽障老人，游戲將部分字幕做模糊處理，玩家需要靠猜測選出正確信息。
同時，對老年人日常的細膩刻畫，讓游戲格外生動。新手教程被設計成女兒教媽媽使用智能手機的形式，備忘錄就是任務列表，角色行動緩慢從容，路過椅子還會坐下歇一會兒。
除了主線劇情，游戲里還穿插了多款帶解謎元素的小游戲：鈴聲匹配、語文課文修改、可交互的《小蜉蝣歷險記》動畫片等。這些小游戲難度不高，但每一處都與場景、劇情緊密結合，相得益彰。
動人的故事、有趣的玩法，加上獨特的美術風格，《桂花落》雖只講述一天的故事，卻串聯起獨居老人、聽障人士、退休工人、下崗職工等諸多引發社會共鳴的話題。
有玩家在評論區寫道：“玩完游戲我立刻給奶奶打了電話?！边€有人分享自己與外婆的合照，說游戲讓他想起了已經離世的親人。
早在 2022 年游戲剛曝光，這些真摯的玩家故事就已出現。制作組把這些故事放進游戲，玩家在一堆舊物中找到明信片打開，便能看見一個個溫暖的故事。
這些和玩家的共創也成了游戲的另一亮點。有玩家說，游戲里的每一張投稿他都認真看了，“奶寶女真是一直在共鳴”。
02
從課程作業到畢業設計
《桂花落》的誕生，始于一份普通的課程作業。
最初的制作成員，都來自中國傳媒大學游戲設計系。這個系分三個專業方向：策劃、美術、技術。策劃叁句就讀策劃方向，美術南燭是游戲美術專業同學，兩位程序則來自游戲技術專業。
中傳游戲設計系設有貫穿大學四年的游戲創作課程。大一時，老師會強制分組，要求每周做出一款游戲?！爱敃r大家剛入學，基本不會寫代碼，”叁句回憶，“很多人用 RPGmaker 這類無需編碼的工具，稍微厲害點的同學照著 Unity 教程做簡單的平臺跳躍游戲。每周換一批隊友，幫大家快速找到適合協作的伙伴?！?/p>
策劃叁句和美術南燭從大一開始就是合作伙伴，幾年下來培養出十足的信任與默契。在這樣的訓練下，叁句大學期間做了不少游戲，初期作品能有 10 分鐘體量已算不錯。大一時她們參與的微信小程序游戲，還拿了微信小程序獎項，可惜隨著所用引擎關閉，作品也隨之消失。
到了大二、大三，游戲制作課逐漸拉長單款作品的制作周期，她們可以嘗試打磨更精致的內容。《桂花落》的最初版本，就是大三的課程作業，老師給了她們一兩個月時間。
《桂花落》最早受《6 棟 301 房》影響。后者同樣由中傳學生團隊幀間工作室開發，曾獲 2022 年 GWB 獨立游戲大獎社會價值獎，是一款聚焦阿爾茨海默癥的敘事解謎游戲。她們當時想順著這個思路，關注更具社會價值的群體。
就在思考選題時，媽媽告訴叁句，隔離奶奶家里電視聲音開很大，她還是聽不到。她們最終敲定，以聽障人士為創作核心。
最初她們選擇把整段文字模糊，用視覺效果表現聽覺障礙。這個巧妙設計，起初只是因為技術受限，還是學生的她們，無法從音效層面做出“聽不見”的效果。
文字模糊最早只出現在奶奶和女兒通話的片段。后來指導老師提出，游戲對聽障人群的展現過于薄弱，她們又花一周調整方向，重寫所有對話文本，把這個玩法做成游戲的核心特色。
2022 年，《桂花落》最早的版本流程僅有 20 多分鐘，包含文字模糊、錄音等核心玩法雛形，但整體質感欠佳，美術粗糙、故事單薄，卻已經足夠打動人心。游戲在網上公開后，受到不少玩家喜愛，玩家們希望她們能把游戲做完。
于是《桂花落》從課程作業，變成了畢業設計?？傻搅舜笏?，團隊有了變動。
策劃叁句和美術南燭想繼續把游戲做到上線，她們在獨立游戲群發帖尋找新程序，最終遇到主動幫忙的 Ziran。
Ziran 一直以項目制在獨立游戲公司工作，幾人聊得投緣，決定一起繼續推進。就這樣，團隊重組后，她們開啟了漫長的重制之路。
03
三年重做，400多個Bug
“現在這個版本，代碼是完全重寫的?！比湔f。
如今的《桂花落》經歷數次重構。除代碼重寫外，她們還更換了 Unity 的渲染管線（URP），接入專業音效中間件 WWISE。這意味著原本掛載的所有音效全部失效，整個音頻系統必須從頭搭建。
針對 Demo 版本，團隊進行了細致討論。除部分美術資源與核心玩法保留外，策劃、程序、美術、音樂音效全部迭代更新。叁句主要負責玩法迭代，期間收集大量玩家意見，優化劇情代入感、平衡敘事與解謎節奏，調整部分小游戲的難度，刪減或修改不合理設計。
故事也豐滿了許多。最初版本里，玩家反饋主線是送小白，但小白在故事中的戲份太少。新版增加了黃昏時分奶奶尋找小白、人與狗互動的情節，最后送別的流程，團隊反復爭論、推敲許久才最終定稿。
重制后的《桂花落》，填補了舊版故事的遺憾。她們在電臺節目里加入更多支線小故事：老街鮮花店為何常年關門、開鎖店鎖匠為何總不在店。這些藏在角落的敘事，讓整個游戲世界更加鮮活立體。
《桂花落》本身就帶著大量現實印記。王桂花作為工廠退休老人的日常，參考了叁句在工廠家屬院的生活；美術場景，則以美術南燭老家的縣城為原型。
游戲里涉及的工廠改制、家屬樓拆遷，都是叁句的親身經歷；她們還把日常所見的社會新聞融入游戲，比如手機里關不掉的彈窗廣告、街頭免費領雞蛋的騙局等。
重制的三年里，隨著生活閱歷增長，叁句也把對生活的觀察寫進游戲。
她發現現實中“家人之間常以關心為由，把自己的意愿強加給對方”。游戲里，王桂花與女兒亦是如此：女兒擔心她獨居不安全，想接她去城里；可她更想留在小縣城，陪著小白、守著老朋友們，過平靜的日子。
她想打破大眾對老年人的刻板印象。她們也會在家庭與自我之間糾結，不只想要天倫之樂，也想擁有屬于自己的小生活。
重做的幾年間，所有人都已畢業。南燭進入游戲公司任職畫師，叁句攻讀研究生，程序 Ziran 也有了自己的工作?！豆鸹洹纷兂删€上兼職合作項目，大家利用業余時間，跨越不同城市，一點點把游戲推向完成。
2025 年，叁句研究生畢業，進入一家游戲公司工作?！豆鸹洹吩居媱澰谒肼毲吧暇€，可 Bug 數量太多，又延期了半年。
“最后兩個月改了 400 多個 Bug，”她說，“基本上每天都要出一個包跑測。”
04
不是逆襲的故事
“我們對它并沒有多高的銷量預期?！比湔f，“做它是想把它做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辜負最開始支持我們的那些玩家?！?/p>
《桂花落》口碑最盛時，曾有投資方找上門，想注資讓她們組建工作室全職做游戲。她們拒絕了。
“獨立游戲風險挺大的，全職和兼職面臨的壓力完全不一樣?！比湔f，“美術本科畢業后就進入游戲公司，有了穩定工作，我不希望一個學生團隊，在沒太多社會經驗的情況下貿然創業?！备匾氖牵齻兣袛噙@款游戲即便拿到投資，大概率也無法回本。
即便只是兼職，幾年間她們也承受著不小的壓力。她和美術都有正式工作，“一邊上班或上學，業余還要做游戲，擠占休息時間卻沒有收入，心態很容易崩。”而程序 Ziran 在 2024 年結束上一個獨立游戲項目后，便全職投入這款作品，不可能讓對方一直無收入持續付出。
創作壓力之外，還有來自玩家與人情債的負擔。“總會有人來問上線了嗎？可能他們擔心我們跑路?！庇螒蛑谱鬟^程中欠了不少人情，比如音效制作都是朋友純幫忙，沒有酬勞。
2025 年 2 月 6 日，《桂花落》終于登陸 Steam。距離最初的課程作業，已經過去四年。
“再不上線就太晚了，”叁句說，“游戲里的時間還寫著 2022 年呢?！?/p>
片尾的感謝名單里，制作組聯系了 2022 年支持過她們的許多人。游戲開始界面，通關后會出現一個小小的布娃娃，點擊它，就能看到游戲里放不下的玩家故事。
《桂花落》的故事征集頁面
2月6日，團隊在Steam開啟了新一輪的故事征集，同時宣布，將把首月銷售總收入的5%，以《桂花落》全體人員及全體玩家的名義，捐贈給專注于聽障人群幫扶的公益組織中國聽力醫學發展基金會的益耳行動公益項目。
這不是一個逆襲的故事。叁句畢業時投了大量簡歷，沒能找到心儀的策劃工作，只好選擇讀研。她反思，或許是因為一直做單機游戲，對國內商業化手游不夠了解，缺乏匹配商業化手游的能力。
發行商OKJOY透露《桂花落》銷量 7000 多份，距離爆款仍很遙遠。
“很多游戲可能只是踩在了某個點上，最開始的選擇會比后來的努力更重要。”游戲專業科班出身、就職于游戲行業、觀察行業多年的叁句這樣說。
游戲上線后，團隊成員各自回歸日常。策劃叁句打算認真工作，在游戲公司繼續積累經驗；美術南燭一邊上班，一邊兼職做自己的游戲；程序 Ziran 則投入到下一個獨立游戲項目中。
叁句覺得，《桂花落》已經比她們預想中獲得了更多關注。比起高銷量，她們更看重一份好口碑。
《桂花落》玩家留言墻
這款游戲能夠完整上線，已足夠讓玩家欣喜。有玩家在評論區感慨：“之前去中傳看了當年畢業展，因為畫風非常治愈所以印象很深，還覺得只有短短試玩很可惜，沒想到它真的被做出來了…… 真好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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