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望舒,都考上了,三舅公也沒啥好東西送,”
他笑呵呵地說,“一人一支,到了學校好好寫字,將來都有大出息!”
屋里所有親戚都發出贊嘆聲。
在那個年代,一支英雄牌鋼筆,是知識和體面的象征。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甚至下意識地伸了伸手。
但陳攬月比我快。
她的手從我面前掠過,自然而然地將那兩支鋼筆都拿了起來,妥帖地收在手心。
“謝謝三舅公。”
她笑得格外甜,對著眾人晃了晃手里的筆,“我到大學學習任務重,筆記多,正好一支用著,一支備用。”
動作行云流水,話說得滴水不漏。
三舅公愣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不妥,但看著陳攬月那張喜氣洋洋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媽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陳攬月的手,像是生怕有人會搶一樣,然后對三舅公解釋道:
“她三舅說的是,攬月學習要緊,我們望舒,她不去上學了,要去紡織廠做工,整天跟棉花紗線打交道,用不上這么金貴的筆,給她也是浪費。”
“浪費”兩個字,她咬得特別重。
我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屋子里熱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幾個親戚的眼神在我、我媽和那兩支鋼筆之間來回打轉,帶著探究和一絲絲的尷尬。
我爸蹲在門檻上,又點了一支煙,濃重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我緩緩地收回手,插進了褲兜里。
從始至終,陳攬月都沒有看我一眼,她只是低著頭,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兩支本該有我一支的鋼筆。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點搖搖欲墜的東西,徹底塌了。
這么多年,一塊桂花糕,一件新衣服,甚至是一個讀書的機會,我都讓了。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窮。
因為家里資源有限,必須緊著一個人來。
可現在,這兩支筆,是三舅公明確送給我們兩個人的。
原來,跟窮沒關系。
我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的臉,平靜地落在我媽和我姐的身上。
屋子里很吵,但我的聲音卻清晰地響了起來。
“所以,不是因為窮,”我一字一句地問,“只是因為那個該被犧牲的人,永遠是我,對嗎?”
滿屋的嘈雜,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死死地盯著我,整個屋子,霎時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媽的臉瞬間漲紅。
她霍然起身,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陳望舒!你讀了幾年書,讀出這么個白眼狼!你說的這是什么混賬話!我是你媽!”
“媽,算了,妹妹她就是一時想不開。”
陳攬月在旁邊柔聲勸著,手卻緊緊攥著那兩支鋼筆,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親人。
幾個親戚尷尬地打著圓場,說我年紀小不懂事,讓我趕緊給媽道個歉。
我爸蹲在門檻上,把煙頭狠狠摁在地上,終于開了口,聲音沙啞:“都少說兩句。”
這場鬧劇,最終在陳攬月即將開學的大喜事面前,被強行壓了下去。
但每個人都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很快,就到了為陳攬月辦升學宴的那天。
我家院子里擺了三張大圓桌,親戚們都來了,比過年還熱鬧。
陳攬月穿著我媽特地扯了新布做的連衣裙,像一只驕傲的孔雀,被眾人簇擁在中心。
酒過三巡,我媽端著酒杯,滿面紅光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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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聲情并茂地講述了自己培養女兒多不容易,又夸贊陳攬月如何爭氣,是陳家飛出去的金鳳凰。
屋里屋外,都是一片贊揚和吹捧。
然后,她話鋒一轉,目光直直地射向了我。
“當然,我們攬月能安心去上大學,也多虧了她妹妹。”
“我們家望舒,也是個好孩子,最是懂事!她知道家里困難,主動跟我們說,她不讀了,把機會讓給姐姐!她要去紡織廠掙錢,供她姐姐讀書!”
她把我說成了一個主動犧牲的圣人。
親戚們立刻把贊許的目光投向我。
“望舒真是個好妹妹啊!”
“秀蓮你真有福氣,兩個女兒一個比一個好!”
在這些言不由衷的贊美聲中,我媽滿意地笑了,她看著我:“望舒,你以后在廠里好好干,別偷懶,每個月發了工資,第一時間寄回家里來,一分都不能少,聽見沒有?你姐姐在城里,花銷大著呢!”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我緩緩地站了起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進了最貼身的內兜里。
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開纏繞的棉線,把里面的東西倒在了桌子上。
嘩啦啦一陣響。
那是一堆被磨得光滑的硬幣,和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毛票、一塊、兩塊的零錢。
沒有一張是十塊的。
這是我從牙縫里省下來,幫人抄書、撿廢品攢了許多年的全部家當。
我花了一點時間,把它們仔細地點清,湊成一百塊錢,整整齊齊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然后,我抬起頭,迎著我媽震驚錯愕的目光,用這輩子最平靜的聲音說:
“媽,這是你養我長大的所有費用,一百塊錢,我還給你。”
“從今天起,我們兩清了。”
說完,我轉身抓起門后早就收拾好的行囊,毅然決然地拉開了大門。
身后,是我媽氣急敗壞的尖叫和碗碟摔碎的刺耳聲音。
可我沒有回頭,一步跨了出去。
5
我沒有去我媽口中的鎮上紡織廠。
而是用身上最后一點錢,買了一張最慢的綠皮火車票,一路向南。
火車咣當了三天兩夜,我最終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下了車。
空氣濕熱,到處都是我聽不懂的方言。
憑著一股狠勁,我進了一家叫“南方制衣”的大型服裝廠。
招工的管事看我瘦小,本不想要我,我當著他的面,徒手搬起了一捆沉重的布料,告訴他,我什么都能干,不怕吃苦。
我被分到了最忙的縫紉車間。
上百臺縫紉機同時運轉的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每天十幾個小時,除了吃飯上廁所,我都坐在縫紉機前的凳子上。
同宿舍的工友們下工后累得倒頭就睡,我卻睡不著。
我強迫自己回憶白天那些老師傅的操作手法,哪個步驟能更快,哪種針法更省力,縫紉機的故障怎么簡單排除。
第一個月發工資,我領到了三十五塊錢。
當那幾張帶著油墨香的紙幣交到我手上時,我的手抖得厲害。
那天晚上,我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把錢一張一張地鋪在枕頭邊,看了整整一夜。
這三十五塊錢,不用上交,不用聽我媽的規劃,不用給陳攬月買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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