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頭條人間煙火箋
風里還裹著涇河河谷未褪盡的料峭,晨起的霜花剛在向陽的墻根化開,我裹緊外套走在平涼街頭,眼角忽然撞進一抹淡得近乎透明的綠。抬頭望去,道旁的老柳樹不知何時已醒了過來,皸裂的深褐枝干上,綴滿了米粒大的新芽,嫩黃里浸著淺淺的綠,像嬰兒蜷起的指尖,怯生生卻又無比堅定地,把春天的信號,遞到了隴東的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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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平涼的柳樹,綠了。
這綠,從來都不是江南水鄉那種鋪天蓋地的濃艷,是黃土高原獨有的、帶著韌勁的溫柔。 遠看時,沿河的柳林像籠了一層半透明的綠煙,風一吹就輕輕晃,把冬日里枯寂的涇河岸,暈成了一幅淡墨的畫。待走近了才看清,那綠根本不是成片的葉,只是剛冒頭的芽苞,嫩得能掐出水來,沾著晨露,映著天光,把積攢了一冬的力氣,都化作了這一點一點的新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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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涼的春,總是來得慢些。 塬上的黃土還帶著冬日的硬實,田埂里的草芽還縮在土里不肯露頭,崆峒山的背陰處,或許還留著殘雪的痕跡,就連街邊的迎春,也才剛打起金黃的花苞。唯有柳樹,是隴東春天最心急的信使,不等寒意散盡,就先一步醒了過來,用最軟的綠,給這片厚重的黃土地,寫下第一行春天的詩。
要尋平涼最盛的柳色,總要去柳湖公園。 這座以柳為名的園子,藏著平涼人刻在骨子里的春日情結。“柳湖晴雪”曾是平涼八景,冬日里雪落柳梢的景致固然動人,可春日里這一湖新柳,才是園子真正的魂。老柳樹的枝干是蒼勁的,深褐色的樹皮皸裂著,像隴東漢子飽經風霜的脊梁,藏著幾十年的風雨與煙火。可從這蒼勁枝干里抽出來的柳絲,卻是軟的、輕的,垂在剛化凍的湖面上,風一吹就輕輕拂過水面,攪碎了一湖的天光云影,也攪碎了冬日里最后一點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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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下的人間煙火,總跟著柳色一起醒過來。 晨練的老人在柳蔭里打太極,白發與綠絲相映,陽光透過芽苞的縫隙灑下來,碎成一地晃動的金。放學的孩子蹲在湖邊,手里攥著剛折的柳條,笨拙地擰著柳皮,抽出雪白的木芯,做成短短的柳笛。清亮的笛聲一響,就穿過柳林,飄得很遠很遠。這笛聲,是平涼人刻在童年里的春日記憶,就像老人們說的,柳笛吹起來的時候,春天就真的扎下根了。
站在柳湖書院的舊址旁,望著滿湖柳色,總忍不住生出些遐思。 幾百年前,隴東的讀書人就是在這柳湖邊,伴著年年新綠的柳色晨讀苦讀。柳絲綠了又黃,黃了又綠,他們在這里讀懂了詩書,然后沿著涇河,沿著古絲綢之路的轍印,去往長安,去往更遠的天地。臨走之時,會不會也折一枝湖邊的新柳,把故鄉的春日,藏進行囊?折柳送別的意韻,在這里從不是江南的婉約,是隴東人藏在柔軟里的深情,厚重、沉默,卻又像這柳色一般,年年歲歲,從未褪色。
風又吹了過來,柳絲拂過我的臉頰,帶著嫩芽獨有的清苦香氣。我望著這滿城漸次鋪開的綠,忽然懂得,平涼的春天,從來都不是突然降臨的。它藏在柳樹熬過寒冬的枝干里,藏在每一縷拂過柳梢的風里,藏在平涼人抬頭看見新綠時,眼里藏不住的歡喜。
平涼的柳樹綠了,隴東的春天,就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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