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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養生成為年輕人的日常,中醫也在近兩年意外站上潮流風口,成為社交媒體上的流量話題。
有人為調理身體自發學習,有人把它當作轉行捷徑,有人抱著守護家人的心愿,一頭扎進古籍與網課之中。
從社交平臺上刷屏的自學筆記,到四處打聽“如何拿證”的愛好者,中醫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熱度,滲透進普通人的生活。
但熱潮之下,亂象也隨之滋生:有人看幾本書便敢擅自開方扎針,有人零基礎跨界就自詡中醫傳人,更有培訓機構將這門嚴肅的醫學,包裝成“低門檻、高回報”的生意,利用早年政策漏洞,做起考證、掛名、包過的一條龍服務。
一時間,中醫似乎成了人人都能涉足、人人都能跨界當醫生的捷徑。
但捷徑真的存在嗎?如果有,它通向的又是什么?以下是關于他們的真實故事。
文 | 楊佳
編輯 | 卓然
38歲的劉菲是藥學博士,在一所大學的醫學院任教。
因喜愛中醫,她開設了一門中藥材課程,并走上了系統的3年“師承”學習——這是中醫的一種正規培養方式,學成后通過一系列考核,可獲得處方權,且具備開設診所的資質。
這幾年的學習異常艱苦,劉菲會在社交媒體上分享中藥材知識、養生心得,既是記錄學習歷程,也是傳遞專業認知。但由于中醫專業壁壘較高,她形容自己長期處于“為愛發電”的狀態,分享內容的互動數常年保持在個位數。
但近兩年來,這種冷清被打破。
劉菲明顯感覺到,身邊自學中醫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向她打聽如何“拿證”、如何系統學習的咨詢者陡然增加。
這種變化,讓她既感受到中醫文化被認可的欣慰,也生出幾分擔憂。
根據咨詢者的學習目的,劉菲將他們分為不同類別:
“有我這樣一樣純粹熱愛的專業愛好者,有希望通過正規渠道深耕中醫的人;有為自身養生調理做準備的人;有計劃轉行從事中醫、開設診所的人;還有想學會后為家人治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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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些咨詢者中,劉菲最擔心兩類人:
一類是“想學了知識就當中醫”的,另一類是“學了為家人治病”的。
“前者大部分是所謂的大健康從業者,”劉菲補充道,“就是賣保健品、做按摩的,他們往往自詡為中醫傳人,僅憑自學一段時間,就敢涉足中醫診療領域,并且有極強信念感。”
比如劉菲曾遇到一位艾草從業者,對方并非醫學科班出身,家里有艾制品作坊和一間小鋪子,閑暇時做艾灸師,自稱真切受益于中醫與艾灸。
可自學一段時間后,他便在網上分享“自學經驗”,以中醫愛好者的身份吸引關注,甚至擅自傳授自己摸索出來的“絕學”,完全忽視了中醫的專業性與嚴謹性。
至于“為家人治病”的咨詢者,劉菲的擔憂源于“她們什么都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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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這樣“藝不高人膽大”的案例,劉菲稱網上比比皆是
她見過有自稱32歲的寶媽,從零開始學習中醫,僅僅看了幾本書就敢給自己開方子;還有人連基本的消毒知識都不懂,就準備自學“扎針灸”,完全忽視了醫療操作的專業性和安全性。
29歲的李琪,就是劉菲口中那種自學中醫的狂熱者,也是這場中醫熱中,被執念裹挾的一個縮影。
2024年,李琪因備孕接觸到中醫,并從此開啟了自學之路。
最初,她只希望學習一些基礎養生知識,幫助自己順利備孕,但在她丈夫看來,李琪的行為早已超出正常生活范疇,更像是一種偏執的執念。
生完孩子后,這種執念愈發強烈:她不僅要求月嫂嚴格按照自己的中醫理念安排一日三餐,還在自身產后未康復的情況下,看到書上說“黃芪補陽氣”,便立刻對照自己產后氣虛乏力的癥狀,想要給自己抓藥內服。
就連坐月子期間不方便看文字,李琪也會戴著藍牙耳機聽中醫相關課程,一邊休養,一邊備戰中醫相關考試,一門心思想要拿下“中醫證”。
今年春節,李琪家里又因為她“中醫人”的身份發生了爭吵。爭吵的導火索是過年時,親戚串門送來一箱牛奶,家人想給孩子喝,李琪卻堅決反對。在她的中醫認知里,牛奶偏“寒性”,年幼的孩子喝了容易拉肚子,不應該飲用。
事后李琪依舊很郁悶:“明明就是書上寫的,怎么就不信呢?”
“要是這樣的人都能通過考試,或者傳播中醫,這個行業怎么會好呢?”劉菲說。
她的擔心不無道理,在社交平臺上,像李琪這樣自學中醫的年輕人早已不是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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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熱衷于分享學習筆記、交流自學心得,從一條條動態中,能清晰勾勒出一條相似的學習路徑:
大多是某次身體不適,偶然接觸到中醫,尤其是通過倪海廈等人的通俗講解,對中醫產生興趣、頓覺豁然開朗,于是從養生知識開始入門,再逐步研讀《黃帝內經》等經典著作,一步步搭建自己的中醫認知;也有部分人是親眼見證身邊人靠中醫調理后,生活狀態發生巨大改變,才下定決心系統學習中醫。
也因為其中一些驚世駭俗的操作,讓“自學中醫”成了貶義詞。
盡管“自學中醫”如今已成為一個帶有戲謔意味的稱呼,還伴隨著許多亂象,但劉菲坦言:“但不得不承認,中醫就是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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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中醫愛好者眼里,中醫是一門“科學”,擁有漫長的歷史還有可供參考的文獻。但為何會出現這么多亂象?
劉菲曾深入思考過中醫熱潮興起及亂象滋生的原因。
“一方面,學習資源變得前所未有地豐沛,過去藏在書本里、靠師徒口耳相傳的中醫知識,如今在網上隨手可查,大幅降低了中醫的入門門檻,讓更多人有機會接觸到中醫文化。”劉菲說,這也導致出現了一些披著偽中醫的養生機構,通過宣傳中醫賺取費用。
另一方面,是年輕人對健康的重視程度空前提升——劉菲自己就是典型例子:她從小體質較弱,多次做西醫檢查卻查不出明確問題,最終轉向中醫養生,通過調理改善了自身狀態。
但這些因素,仍不足以解釋為什么這么多人敢在盲目自學后,就拿自己和家人做“試驗”。
最后,劉菲得出了結論:“因為背后的利潤大,就有人將這門古老的學問,被包裝成了一門‘好生意’。”
這門生意的火爆,源于市面上充斥著各類門檻不高的中醫相關證書——除了正規的行醫資格證,還有道醫、中醫藥膳師等各類資格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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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和“中醫”相關的證書
這些證書雖不具備行醫資格、要求相對寬松,卻也能占了“醫”的名頭,吸引了大量想快速入局、借機獲利的人,進一步放大了“中醫好入門、好賺錢”的誤導性認知。
劉菲解釋說,這些“中醫證書”火爆,也與中醫獨特的人才培養機制密切相關。
西醫講究循證醫學,要成為一名合格的西醫,必須經過正規院校學習、嚴格考試、規范化培訓等一系列流程,淘汰率極高,幾乎對半路出家的人關上了大門。
相比之下,中醫因歷史原因,長期依賴師承、家傳的培養模式,保留了相對靈活的行醫資格認證通道。
比如中醫醫師資格證,除了全日制的在校的學習外,也給社會人士留有空間——社會人士可以通過“確有專長”和“師承”兩種方式,獲取中醫行醫資格。
這兩種方式,均依據國家衛生部52號令《傳統醫學師承和確有專長人員醫師資格考核考試辦法》,自2007年執行至今。
雖然后續15號令政策,又做了補充,但也只是在二者基礎上做規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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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52號令和15號令對比
以“確有專長”為例,52號令和15號令,將其分為“老專長”和“新專長”:
“老專長”證書的作用等同于大專學歷,持有該證書滿一年后,可報考助理醫師,其優勢是費用低、周期短,但提交材料、審核流程相對繁瑣。
“新專長”即中醫專長醫師資格,考核難度更大,更適合有獨門技術、家傳手藝的人,拿到該資格后,可直接開設診所。
而“師承”則是針對那些沒有中醫家庭資源、也沒有中醫基礎的社會人士開設的。
學習者只要擁有高中以上同等學歷,找到當地有資質的中醫師跟師學習,簽訂學習合同并進行公證,學滿三年或五年后,參加出師考核,再逐步考取助理醫師、執業醫師資格,即可合法行醫。
這也意味著,只要通過相關的學習,無論什么起點,理論上都可以做中醫。“也就讓許多人覺得,好像做中醫沒那么難了”,劉菲說。
但實際上,劉菲身邊的中醫愛好者,無論是走‘確有專長’還是‘師承’,只要是真心學醫,最終成功拿下醫師資格證的,無不是花費了8年以上的時間,而且其中大部分人會在學習完課后就選擇放棄,“因為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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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3年制“師承”到“執業醫師”的流程
“這也是學醫必須面對的現實,如果想依法行醫,不論選擇哪條路,都是無比艱難的。”劉菲強調。
既然這條路如此嚴苛,為什么還會吸引這么多中醫愛好者爭相涌入,并且楊言要考下證懸壺濟世?
“最主要的原因,‘可開診所’的授權背后,有利可圖。”劉菲解釋道,只要考下了“中醫(專長)醫師證書”,就能自己開診所,利益豐厚,許多人都盯著這塊生意,于是催生了學習熱,也吸引了許多培訓機構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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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利益催動下,中醫被描繪成一門低門檻、高回報、易上手的熱門行業,甚至被培訓機構宣傳成“只要按部就班學習,不用通過嚴格考試,就能輕松拿證”的捷徑,誤導了大量想入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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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培訓機構之所以如此看重中醫考證培訓這塊市場,主要由于中醫相關的資格考核更簡單。
它不用全國統一招生、統一命題,而是由各省級相關部門組織考試,且早年對學生的學籍、課時認證管理不夠嚴格,導致行業內出現了很多可操作的漏洞。
比如,“老專長”考核。由于其要求相對簡單,僅審核流程繁瑣,早年曾有培訓機構組織考生“跨省考試”,通過鉆地域管理的空子,幫助考生通過考核,后續這類違規操作被曝光后,引發了行業整頓。
近年來,國家持續加強監管,各個地區均已明確禁止接收外地考生參加“老專長”考核,曾經容易“鉆空子”的漏洞被堵住。
而“新專長”的考核要求,如今也變得異常嚴格,具體要求包括:
1. 醫術淵源:需提供明確的醫術傳承證明,要么是非遺傳承醫術(需持有相關證書),要么是家族傳承醫術(祖輩、父輩需持有中醫醫師證);
2. 推薦醫師:推薦醫師需與申請人申請的專長屬于同一臨床方向,且與申請人在同一區域,部分地區甚至要求推薦醫師與申請人在同一家醫療單位工作;
3. 行醫證明:名義上要求提供5年行醫證明,但根據從業者調研的其他學生報名情況,實際要求提供2012年至今的行醫證明,遠超5年,且證明需加蓋相關單位公章,審核極為嚴格;
4. 患者證明:需提供至少10名患者的相關證明,且要求這些患者是連續5年以上接受過申請人診療的,以此證明申請人的醫術水平和臨床經驗。
但即便門檻大幅提高,這比起西醫的學習和考證來,還是輕松太多。” 蘇軍說。
他所在的公司主營中醫 “新老專長”“師承” 的學習、報名、考試一站式服務,也正因身處行業之中,蘇軍親眼見證了其中的諸多漏洞:
在 “老專長” 的政策漏洞被徹底堵住、“新專長” 的報考門檻又大幅提高的背景下,“師承” 就成了眾多社會人士想要學習中醫、獲取合法行醫資格的唯一選擇。
雖然 “師承” 到真正執業動輒需要8年,但對比需要通過高考升學、經歷數年全日制專業學習的西醫本科醫學生來說,門檻依舊低了不少,流程也簡單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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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西醫培養體制下,要成為醫生的路勁
“更關鍵的是,師承的很多報考要求并沒有全國統一的標準,多為地方非標要求,這就留下了許多可操作、能獲利的空間。”蘇軍說。
以“師承”學習要求為例,其明確要求學習者必須找到當地有資質的中醫師跟師學習——除了要求對方是具有中醫類別中醫或者民族醫專業執業醫師資格外,還要求對方從事中醫或者民族醫臨床工作15年以上,或者具有中醫或者民族醫副主任醫師以上專業技術職務任職資格,且三年內每位老師最多帶教2名學生。
在很多地區,符合這樣條件的帶教老師極為稀缺,且每個地方監管嚴格程度不同——比如在上海,報名的學生需卡戶籍,北京每一位學生每次上課需要錄像。
于是,不少培訓機構就打著“綠色通道”的旗號,通過對接有資質的老師“掛名”帶教,組織學生去其他地方考試學習,從中賺取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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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不少人考師承,初衷并不是當醫生,而是為了擴展自家生意,比如原本就開艾灸館、養生館的人,拿到相關資質后,就能合法升級開診所,把生意做得更大。”蘇軍說,這也給機構留足了空間。
以蘇軍所在公司的師承課程分為線上和線下兩種:
線上課程是上三年網課,機構會幫忙聯系老師掛名,學費約為39800元;線下課程則包含拜師紅包、跟師問診費用等,3年的總費用約為5萬元,但學員可以跟隨師傅參與臨床問診,接觸實際病例。
而三年制和五年制師承班的核心區別在于,五年制師承班學完并通過考核后,可直接申請開設診所;三年制師承班學完后,需先考取助理醫師資格,再逐步考取執業醫師資格,才能具備開診所的條件。
機構大多更愿意推薦 3 年制,原因很現實:3 年制最好考,只要公證一位帶教老師即可。
而 5 年制看似學費更便宜,實則要求極高 —— 除了主帶教老師外,還必須在注冊地再配備 2 名中醫老師,有的地方甚至要求是同院醫師共同作證,“除了家里人是醫生的,幾乎沒人醫生愿意擔這個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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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機構喜歡推3年制的師承的原因,是因為5年制難以找到老師,因此5年制只收課程費,利潤不大
同時因為符合條件的帶教老師數量稀少,許多有資質的老師早已脫離臨床一線,甚至本身并不從事中醫相關工作;再加上老師資源緊張,很多學員在簽訂跟師合同、進行公證的前一天,甚至當天,才知道自己掛名的帶教老師是誰。
蘇軍就曾見過,有急診科的醫生,因具備相關執業資格,被培訓機構找來為中醫師承學員掛名帶教。
至于學員通過這些課程真能學到多少中醫知識和臨床技能,蘇軍直言不諱:“指望通過這個當醫生救人,肯定不可能的,許多人就是沖著能開診所的資質來的。”
他甚至聽聞過行業里有人為了能辦下可開診所的中醫資格證,前后花費了50萬元。
“還真指望能學到什么?那不如參加高考,正經讀中醫專業了。”蘇軍說。
也正是因為清楚行業內的這些亂象,他自己堅決不找小門診的年輕中醫看病,只去三甲醫院的中醫門診:“那些地方,只認國家統考的學歷,師承、確有專長這些證書,認可度其實很有限。”
而學員們最擔心的考核問題,蘇軍也毫不避諱:“肯定能通過,考試的內容不難,我們機構押題都能壓到。”
但蘇軍也坦言,現在這個行業越來越難操作了,監管越來越嚴格,相應的培訓費用也在不斷上升。
近幾年,醫藥領域反腐持續推進,中醫行業也被納入重點整治范圍。虛假宣傳、違規掛名、跨省考試、花錢買證等行為,都在被逐一清理。
各地對師承、確有專長的審核越來越嚴,信息也逐步統一監測,以前那種 “隨便操作” 的空間正在快速消失。
而讓蘇軍最有危機感的,是 “國家隊”來了——陸續有消息傳出,國家開始鼓勵全日制醫學大專,培養相關人才,學費只要 5000 多元,而且學信網可查,畢業后能繼續考從業資格證。
相比培訓機構幾萬、幾十萬的速成班,這種正規全日制教育,學費更低、學習更系統、路徑更清晰,正在一點點擠掉培訓機構的生存空間。
用他的話說:“中醫,也開始要像西醫那樣規范管理了。”
最近他在思索,“自己是不是也去學習中醫,為自己留后路呢?”但如果真要學習,“那我肯定去報國家班”,蘇軍說。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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