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工昌
2025年12月30日,美國科技巨頭Meta正式宣布完成對中國AI初創公司Manus的收購。
彭博社報道:Meta的AI話事人亞歷山大·王已經在網上發布了對Manus團隊和創始成員之一肖弘的歡迎帖。據《晚點LatePost》報道,此次Meta收購Manus的費用為數十億美元。這個價格在Meta的收購史上,這個價格排到了前三。
一年20億美金的造富神話
2025年3月Manus推出全球首款通用AI Agent產品后迅速引爆市場,用戶可通過自然語言指令,讓其自主完成研究分析、數據處理、代碼編寫等復雜任務,上線10個月便實現1.25億美元營收運行率,累計處理超147萬億個tokens,創建8000萬臺虛擬計算機,形成300萬量級以上的穩定核心用戶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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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首席商業參謀
3月28日,Manus開始商業化,Starter 39 美元/月、Pro 199 美元/月,不同訂閱等級擁有不同的積分與并發任務數。
4月15日,彭博社消息稱Manus獲美國加州VC機構Benchmark領投7500萬美元融資。報道還稱Manus此前已經從騰訊、紅杉中國等處融資超過1000萬美元。至此Manus估值已經較上一輪融資時翻了5倍,達到5億美元。
5月12日,Manus向所有用戶開放,開放首日注冊量即破100萬。
5月15日,關聯公司北京紅色蝴蝶科技有限公司發生工商變更,Manus聯合創始人兼CEO肖弘新任該公司法定代表人、經理、董事職務,同時該公司增資至2000萬美元。
5月21日,Manus宣布了與微軟的合作。6、7月,Manus開始逐步將公司遷往新加坡。
國內原來120人的團隊,僅保留40余名核心技術人員隨總部一起遷往新加坡。其余人員和北京、武漢辦公室一并陸續裁撤。據稱裁員補償待遇優厚,被裁人員能拿到N+3或2N的賠償。
此時外界才大概明白,早在2023年8月——Manus還未上線之前,Manus母公司蝴蝶效應就在新加坡注冊了實體Butterfly Effect Pte. Ltd.,并由開曼群島注冊的母公司全資控股。
簡單概括結構:開曼控股公司→新加坡實體Butterfly Effect Pte. Ltd.→Manus產品團隊。①
20億美元,Meta收購Manus最終出價曝光。
Manus告訴世界,僅用一年時間,就創造了被20億美金收購的神話。
Meta看中Manus什么?
要知道他們當初接洽談判初期,Manus的報價差不多也是20億美元。這也就是說,Manus這邊開價多少,扎克伯格照單全收。據傳整個談判過程只用10余天閃電完成,有消息稱扎克伯格及Meta多位高管都是Manus的忠實用戶。
Meta通過Manus跳車toB業務。
Meta此前在AI業務上缺乏直接的收入來源,這筆收購具有戰略補位意義。
由于Meta沒有直接的AI營收可以報告,當扎克伯格在10月30日宣布2026年AI資本支出將大幅增加時,股價單日下跌11%,市值一夜蒸發2140億美元。
現在,Manus提供每月最高200美元的付費訂閱套餐,上線僅8個月就突破1.25億美元年化經常性收入(ARR),擁有數百萬付費用戶。這意味著一夜之間,Meta就擁有了成熟的AI付費業務。
收購消息公布當天Meta收漲1.10%,剛剛收復回暴跌當日同一水平線。②
此次并購被業內解讀為雙向賦能的戰略布局:Meta有望借助Manus的執行型智能體能力,補齊自身AI應用層短板,打通WhatsApp、Instagram等全球生態,搶占“個人超級智能”入口;而Manus則可獲得巨頭的資金、算力支持及海量場景資源,緩解獨立發展面臨的成本壓力與競爭威脅。
Meta的快速高價收購,既是“求賢若渴”,也是“戰略防御”。
對Meta來說,Manus在AI智能體(Agent)領域的工程化能力、產品化思維和早期生態位,是實實在在的稀缺資產。在AI從“聊天”走向“做事”的關鍵轉折點上,擁有能讓AI執行復雜任務、操作數字世界的技術,具有極高的戰略價值。Meta自身在元宇宙和AI上投入巨大,亟需這樣的能力來豐富其AI的應用場景,構建更智能的交互界面。
另外AI Agent賽道正在迅速變熱,微軟、谷歌、亞馬遜等巨頭都在布局。Meta必須快速鎖定頭部團隊,以防其落入競爭對手之手,或獨立成長為新的威脅。幾十億美元,對Meta而言,是其萬億市值的一小部分,卻是買斷一個關鍵賽道領先者、并阻止競爭對手獲取的“保險費”,這為Meta節省了至少2-3年的試錯時間。
行業分析認為,這筆收購標志著全球AI競爭正從基礎模型的“參數競賽”轉向應用落地的“執行能力比拼”,AI Agent賽道進入規模化落地階段。③
Meta收購Manus,一定程度上緩解了Manus最底層的生存焦慮——它不需要擔心隨時被斷水斷電了(比如收緊API權限或大幅漲價),但同時,也把它的競爭范圍升級到掌控著底層模型與OS操作系統的超級寡頭,當Manus試圖在這些系統上接管UI和執行跨軟件操作時,極大概率會遭到對手以“隱私安全”的權限封殺。
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技術賭博:如果Llama被其他大模型甩開,Manus將被迫帶著一顆“不夠聰明的大腦”與競爭者們進行肉搏,曾經依靠產品手感建立的體驗優勢將蕩然無存。④
總起來說,Meta在AI基礎設施上投入了數百億美元,擁有強大的算力,但其AI產品(如Meta AI)更多還是停留在聊天階段,缺乏能直接為用戶創造價值、并愿意付費的“殺手級”應用。收購Manus,等于直接獲得了一個經過市場驗證、ARR(年度經常性收入)已突破1億美元、擁有穩定付費用戶群的成熟產品。
補齊Meta“個人超級智能”的拼圖:Meta的愿景是打造“個人超級智能”,而Manus這種能自主執行復雜任務的通用AI智能體,正是實現這一愿景的理想載體。它能將AI的能力無縫整合進Meta的社交、辦公等各個場景。
manus為什么出走新加坡?
是“技術依賴”還是“生存環境”的必然選擇?
應該兩者皆是,但后者是更根本、更迫切的推動力。 這并非簡單的“去中國化”,而是一家初創公司在殘酷現實下的生存理性計算。
技術依賴是客觀瓶頸,但并非絕對障礙:高端GPU芯片的獲取確實困難,但并非完全無路可走(云服務、囤貨、尋找替代方案)。
殘酷的“生存環境”才是決定性因素。
國內用戶非免費不用和字節3000萬侮辱價是目前中國互聯網對新型創業公司的典型癥狀。中國消費互聯網培養了用戶對免費數字產品的極致期待,而互聯網巨頭對初創公司往往采取“復制、收購或絞殺”的策略。字節對其3000萬報價傳遞的信號是:要么低價賣身,要么等著被我的同類產品碾壓。
資本市場的耐心與偏好:國內資本更傾向于商業模式清晰、能快速規模化并看到盈利路徑的項目。對于Manus這種做底層AI智能體、需要長期投入硬科技、且商業化場景仍在探索中的公司,國內風險投資往往缺乏足夠的耐心和風險承受力。而新加坡及背后的全球美元資本,更熟悉這種“硅谷式”的長周期、高估值、博取顛覆性回報的投資邏輯。
政策與數據的不確定性:AI,特別是能操作軟件、處理數據的智能體,極易觸及數據安全、算法治理的紅線。在國內強監管環境下,其技術探索的邊界模糊,政策風險較高。遷至新加坡,能在一個法律框架更清晰、與國際規則接軌更順暢的環境中運營,極大降低了不可預見的合規成本。
結論:Manus的搬遷,是在評估了 “技術受限、市場受壓、資本缺位、政策不明” 的綜合風險后,做出的 “用空間換時間,用換軌求生存” 的突圍決策。這不是背叛,而是在一個尚不完美、對硬核技術創新并不總是友好的生態里,一個聰明團隊的理性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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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央視新聞
Manus最核心的競爭力到底是什么?一句話概之,避開大模型軍備競賽,聚焦“AI智能體”。
當多數公司卷參數規模和通用能力時,Manus選擇在垂直應用層突破。其技術流暢操作軟件、執行流程任務,其團隊能快速將論文技術轉化為穩定產品。這種“從實驗室到商業場景”的閉環能力,在國內初創公司中較為罕見。
一雙無比靈巧的手
不過Manus的Monica常被同行不屑的稱之為:套殼。
在硬核極客眼中,Monica的底層邏輯過于簡單:它不負責思考,只是把用戶的問題打包發給大模型,得到答案后再原封不動搬運回來——它不是生產智能的工廠,只是智能的搬運工。
曾有開源團隊在Manus發布后連夜行動,在GitHub上發布了一款名為OpenManus的軟件。只是把GPT-4的API和一個開源的瀏覽器操作庫接在了一起,就實現了Manus宣傳片里 90%的功能。
而Manus宣傳的能看懂電腦屏幕,操作所有軟件的功能,也被微軟幾乎同時期發布的OmniParser V2碾壓。
這些事跡似乎都在證明:Monica根本沒有護城河,誰都能做。
但實際上把那些看似簡單的事情做到極致,直到現在,市面上可以匹敵Manus的產品也不多:
OpenManus雖然可以復刻Manus的任務執行邏輯,但它只能在標準的演示網頁中順暢運行,一旦面對真實的互聯網環境,它就不行了。
微軟OmniParser V2可以將屏幕視覺解析能力開源,但它無法理解網頁的動態屬性與層級結構。
即便面對Anthropic的Computer Use和OpenAI的Operator等這樣大模型廠商制作出的C端AI智能體,Manus也憑借早期在復雜多步任務執行上的工程化積累,依然保持著極強的競爭力——
國金證券曾做過測試:讓Claude Computer Use獲取B站游戲top10的視頻信息,結果因主頁沒有“排行榜”標簽,需要軟件自行“尋找”,它就崩潰了,而Manus對此依然能穩定高效處理異常。
至此從技術角度來看,肖弘的Monica做的幾乎都是技術精英們看不上的活計,但在商業上卻極其有效:
如果說微信連接了“人與人”和“人與服務”,那么Manus的野心,就是連接“人的意圖”與“賽博世界”的執行。④
所以Manus并非“無技術”,而是技術點不在大模型本身。
媒體常說的“套殼”,通常指單純調用API、缺乏技術含量的應用。但Manus的“殼”,厚度非同一般。
它的定位是“執行層”,而非“大腦”:Manus不研發基礎大模型,它的核心是構建在模型之上的Agent(智能體)架構。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個能力超強的“執行者”,它不自己思考“世界知識”,但它擅長理解你的目標,然后調動各種工具去把它真正完成。
深厚的技術壁壘在于“厚重的殼”,它包括多智能體協同系統:將復雜任務拆解,分發給多個虛擬的AI“員工”并行處理,最后匯總結果,效率遠超單個AI。
云端虛擬機沙盒環境:為每個任務創建一個獨立的、安全的云端“操作間”,讓AI在里面可以安全地操作電腦、運行代碼,不用擔心數據泄露或系統沖突。Manus至今已創建了超過8000萬個這樣的虛擬實例。
智能編排與資源調度:根據任務難度,動態調配最合適的模型和算力,實現效率和成本的最優解。
所以,Manus的技術不在于“發明了更聰明的腦子”,而在于“打造了一雙無比靈巧的手和一套高效的指揮系統”。這種將AI能力落地為實際生產力的工程化能力,正是其核心競爭力。
Meta收購Manus受阻
2026年1月8日,商務部發言人說:“企業境外活動要履行法定程序。”
商務部調查的核心拷問是:
1.技術是不是中國的? 在中國境內研發的核心AI技術,是否構成了受管制的出口物項?通過變更注冊地、人員跨境的方式“繞道”出口,是否就能規避監管?
2.數據是不是安全的? 承載了海量中國用戶個人信息和行為模式的數據,出境是否經過了合法、必要的安全評估?用戶的隱私和權益如何保障?
3. 過程是不是公平的? 一家依托中國資源成長起來的企業,在實現高額變現時,其國內團隊、用戶乃至市場的貢獻,是否得到了應有的尊重和合理的利益回饋?
商務部的介入表明,這種“國內孵化—海外注冊—國際套現”的路徑,傷害的不僅是那些被無情裁撤的普通員工的感情,更是對中國創新生態健康度的透支。如果每個團隊都想著“功成身退,賣身走人”,那么誰來深耕本土市場?誰來構建持續、可靠的產業根基?⑤
客觀看待商務部的表態,Manus案被審查,關鍵在于其核心技術可能落入了《中國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術目錄》的管制范圍。根據2025年7月修訂的目錄,“基于數據分析的個性化信息推送服務技術”已被列為限制出口技術。
審查的是程序,不一定是叫停:商務部新聞發言人何亞東的表態非常明確:支持企業依法合規開展跨國經營,但必須履行法定程序。因此,審查的目的是評估交易是否合規,而不是簡單地對交易本身進行價值判斷。
收購協議已簽,但生變數:Meta和Manus在2025年12月底已宣布達成收購協議。Manus官方頁面曾顯示“Manus現已成為Meta的一部分”,并且宣布從2025年1月5日起停止對中國境內用戶的服務。
監管審查介入,前景不明:然而,隨著2026年1月8日中國商務部宣布介入調查,這筆交易的未來變得不確定。有業內人士分析認為,這觸及了技術出口監管紅線,交易“大概率難以達成”。
當前狀態是“待審”:所以,目前的實情是,收購協議已經簽署,但因中國監管部門的審查而陷入停滯,最終能否完成,將取決于審查結果。可以說,這起收購案已經從一個單純的商業交易,演變為一個需要在中美監管框架下尋求答案的復雜案例。
Manus對中國AI創業的啟示
Manus案確實引發了這種擔憂——如果“境內研發→遷址海外→賣給外資”這條路徑被堵死,會不會導致人才外流、創新萎縮?
匯業律師事務所的評論指出,Manus案是中國出口管制制度“從傳統資源控制向技術精細化管控戰略轉型”的典型案例。這對創業生態的影響是多維的:短期看,確實會有部分追求“快速套現”的團隊選擇去硅谷。但從長期看,真正想做大事的團隊,更看重的是本土市場的深度和政策的確定性。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應用市場、最完整的產業鏈和最充沛的研發人才,這些是創業者無法輕易放棄的“主場優勢”。⑥
Manus案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也標志著另一個時代的開始:從“形式合規”到“實質合規”,從“技術套利”到“技術創新”。在這個新周期里,能夠穿越周期的,不是那些擅長“鉆空子”的玩家,而是那些真正掌握核心技術、同時尊重規則的創業者。
基于以上分析,我們或許可以得出一個更接近現實的結論:監管本身是中性的工具,它能否成為“催化劑”,不取決于監管者的意圖,而取決于企業的“抗壓體質”和產業的“生態基礎”。
回到我們討論的Manus案,這也是問題的復雜性所在。監管的介入,究竟是保護了國家戰略利益,還是可能抑制了下一個“Manus”的誕生?這取決于一個更深層次的權衡:我們追求的是建立一個什么樣的創新生態——是希望企業在明確的規則下自由生長,還是讓它們在隨時可能變動的紅線前戰戰兢兢?
Manus的成功,為中國硬科技創業者重新定義了“成功退出”的標桿。
它證明了一條路徑:在中國完成技術驗證和原型孵化 → 迅速國際化,融入主流技術生態與資本市場 → 尋求被全球巨頭收購或獨立上市。這比苦等國內巨頭“施舍”般的收購或在國內科創板上市(對未盈利公司仍有門檻),可能是一條更清晰、估值更公允的道路。
而其搬家新加坡留下的反思:Manus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中國創新生態的短板。對硬核技術創新的長期耐心不足,對知識產權和初創公司價值的尊重不夠,以及巨頭利用壟斷紅利對創新萌芽的壓制。它的離開,應該促使生態的建設者思考:如何能讓下一個Manus愿意留下,并能在中國長大?
總而言之,Manus的故事是一個 “中國智慧,全球解決” 的典范。它證明了中國能誕生世界級的核心技術團隊,但也尖銳地揭示了,將這些團隊留在本土并培育成世界級企業,我們還需要構建一個與之匹配的、更加成熟、開放和尊重市場規則的創新生態。它的成功,是創業者的勝利,也是對本土生態的一次溫和而有力的叩問。
[引用]
①(Manus賣給了Meta!年初火爆年底數十億美元被收購 新浪財經 2025-12-30北京新浪財經官方賬號來源:量子位)
②(Manus收購案細節曝光:20億刀閃電成交,CEO不向亞歷山大王匯報 量子位 2025-12-31 )
③(Manus收購案細節曝光:Meta20億美元閃電并購,扎克伯格親自推動 2026-01-01 02:00:53 來源: 特特農村生活)
④(Manus肖弘:理想主義的填縫人 新浪財經 2026-03-03 來源:首席人物觀 作者 二毛)
⑤(Manus的“天才”逃亡:吃盡中國紅利,然后干凈地賣了20億美金 飛絮舞盡流年 2026-03-04 )
⑥(匯業評論 從Meta收購Manus被審查一案看,技術安全已成為中國科技企業出海的新命題 匯業法律觀察 2026年1月13日文 劉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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