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學嶺：攻城——全國第三屆楷書作品展評審有感兼當代楷書思考

攻城——全國第三屆楷書作品展評審有感兼當代楷書思考

今年初，我應邀兩次去到長沙，參加全國第三屆楷書展評審及面試。所住雷鋒大道位于岳麓山旁，雷鋒有名，書院知名，岳麓山更是著名。有記載說：“南岳周圍八百里，回雁為首，岳麓為足。”山環水抱謂之自然，城郭市井謂之生活。

寫字也一樣，要取法自然，也要生活有象。

字如城池

虞世南《筆髓論》中比喻書法：“心為君，手為輔，毫為士卒，字為城池。”作書法須有大局觀，通篇經營和細微刻畫都不可少。如此書作才能豐富活潑。評審工作如同“春臺觀花”，表現力遜色的作品難免易被忽略。

看山看勢，觀城觀氣，那書法作品呢？好的作品應該是兼氣兼勢，有規矩有自然。

這次評審前，展覽評委會特意以電子版呈現的方式回顧了2016年全國第二屆楷書展的全部參展作品。從觀感來說，十年前的作品更多追求扎實沉穩，現在的作品更加靈動跳躍。這與不同時段的大眾思維、知識架構等都有關系。上屆的取法較為集中在二王一脈且以小楷居多，現在則魏晉、隋唐、北碑、摩崖等多方位取法，作品面貌愈發多元。但同時問題也較明顯，如基本功還沒有夯實就急于變化創新，都少一個“穩”字。

心任手使，鞏固城池，才能寫出氣象流動的好作品，才能描繪自然世界，創造美。

人有心城

每個人都有自己認知里的“美”，中國傳統文藝的審美又和“孤寂感”、“家國感”始終共生。孤寂是文藝的引子，《管錐編》意將其描述為“與人為群，在己無偶”。孤寂在某種程度上的延伸就成了《道德經》里“致虛極，守靜篤”的境界，在某種程度中的奮進就成了程朱“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的理念；儒學循聲，文藝韻響。“靜”，老子說“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敬”，朱熹說“內無妄思,外無妄動”；這和虞世南所言“欲書之時，當收視反聽，絕慮凝神，心正氣和，則契于妙（《筆髓論》）”的理論無二。

“心神不正，書則欹斜；志氣不和，書則顛仆。其道同魯廟之器。”書法文化的本源是禮樂傳統，而催生它的路徑是沉靜、沉穩、沉思。

當今社會網絡信息技術發達，人們在瞬息溝通的同時，卻又壁壘相隔。這種孤獨感、疏離感、寂寞甚至是恐懼感在青年人群中尤為突出。孤寂的人或向內“鉆牛角”，或往外“刷存在”。精神溝通，正是當代文藝作品需要具備的一項重要功能。當大家用手機電腦給自己筑起心防堡壘的時候，我們怎樣用文藝作品叩開城門，傳播美好；怎樣把古人提煉出來的藝術語言傳遞給更多的心靈，讓他們感受到文藝的力量；這些都屬于創作者的思考。不再像古人一樣特定去寫信件手札，我們面向的社會面更廣，要想創作出具有美好特質和精神穿透力的作品，需用心思考其構造經營，使它具備豐富且多樣化的內在。

每個人都在追尋一個境界或者境遇。吟詩作畫、參禪問學、攀巖飆車，都是為了找到相近似的那個“境”。佛教謂之印證，文藝謂之通感。面對作品，如果找不到詩酒的陶醉，也沒有梵唱的超脫，觀眾感受不到內在氣息與作者呼應，就會愈加隔絕。如此何談打動大眾？走入大眾視野只需一秒鐘的震撼，而走進大眾心理則需要真實、親切、同聲和鳴，通達心靈的真情實感。即，始終要“心為君”。

為何帝王愛大王書，高士好小王字，元明喜風清云淡，清人崇亂石古碑，而當下追求突破出新？皆是與心志相關，是孤寂感在不同環境、不同時代中的不同“尋境”狀態。今天人們社交退化的疏離，幾乎是必然導致大眾審美趨向顏真卿、歐陽通、楊凝式等，雖或外或內但俱葆鮮活力量和飽滿情緒的作品。

攻有章法

把端楷寫活、將行書楷化、堅持寫唐楷、勇于寫大楷，是三屆楷書展的亮點；多角度探索、多風格融會，是當下楷書創作的新走向。行書筆意是楷書靈動性的有益滋養，是寫活楷書的蹊徑，顯示了當代審美和實踐能力的綜合提升。大楷作品增多，則說明當代楷書隨同時代發展，越發凸顯雅正風骨，正大氣象越來越深入人心。大字取法唐楷作品增多，打破了之前凡大楷皆學魏碑的慣例。唯略遺憾歐陽通、顏真卿、智永風格的作品仍居多數，雖不乏有想法的書作呈現，但多數仍處在探索中。楷書真的難學嗎？難，也不難。

以顏為例。因其結字平正，有近似印刷體的規范感，小學到大學的書法教學多用其體。少年不懂書家滄桑，寫熟至筆畫定格，長大再知天涼秋迫，卻已寫不出神采。如同閑坐老者雖和路人微笑點頭，心里卻不知經過有誰，亦不會為誰注目一瞬，只坐著罷了。這種“微妙”就寫僵了一堆人，或再努力甚至打破到字體支離，也仍是無神。成年時學顏字，多容易浮躁，急于寫出美感動感情感，七六相雜沒了初心；越急奔充沛豐富就越無面目形象。如同張飛魏延行為任性，分分鐘產生遺憾，也甚是無趣。前者想要有精神，須知“鑄銅為鏡，非匠者之明；假筆傳心，非毫端之妙（《筆髓論》）”；學會忘記機械的用筆，轉而注重字內關系和字外學養，將情緒認知注入作品中。此之謂“運神”。后者想要得趣味，需了解和懂得風格，風格是篇章內自然流動的空氣，貫穿黑白、引導動靜、協調段落，它的要點是“度”。大笑駭人微笑美。將前賢智慧、時代風尚和個人崇尚集于書作中。此即“凝神”。王陽明記載明道先生之言：“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存個“敬”字，當個“學”問，才是學書的根本態度。改變與進步都要在過去當下、筆畫筆意的融會中展開，它是素養積累到一定程度自然而變的冬春氣息，不是倒逆強為。

說完“度”，再說“意”。當下重視筆意鍛煉、嘗試筆意遷移制造的現象，給不少書作增添了生機和趣味。本次參展作品的筆意風格，學蘇軾、張即之、李邕、楊凝式等仍較多。這些大家都是善“變”的，或是善“融”的。行與楷簡單來說即動和靜的不同，隱與顯、收與放的不同。行書用筆“游絲斷而能續”，“其鋒開，自然勁健”（虞世南《筆髓論》）。虞世南將右軍此論比作“亦如長空游絲，容曳而來往；又似蟲網絡壁，勁實而復虛”，著重在斷續虛實之間。是否古人因楷書法度森嚴，就易僵硬？不盡然。虞世南形容楷書用筆是“拂掠輕重，若浮云蔽于晴天；波撆勾截，如微風搖于碧海”，斷續虛實仍在，只不過更為高妙，如頰上三毫不可增減。所以并非是古人不會寫，只是今人不會學。

打造筆意的前提仍是審美，然后是持續嚴格的技法，融合認知能力和實踐能力。近年不論楷行書作，都常見楊氏《韭花帖》用筆。楊凝式延續二王書風、啟發宋明意態，“世人盡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誰知洛陽楊風子，下筆便到烏絲欄。（黃庭堅《題楊凝式書》）”而這個烏絲欄不僅能觸及，還可以打破，才是活學活用。《韭花帖》“非狷非狂（啟功《論書絕句》）”，筆畫亦欹亦側，有開有合，變化時出，新意頻現。這些靈動變化的前提是結字扎實、運筆有度。

結構上來說，欹側飛揚的根基是中宮穩健，就像胡旋舞蹈，主力腿一定要穩；行間顧盼用神，不用距離；這也是楷書行意的要點。同時必須控筆嫻熟精準，一絲不茍。絲絲如環佩伴衫袖，字字如露珠攜晨光，數行如林莽分煙靄，通篇如河漢映春江。細要細似蛛絲曳甲蟲，勁健了得；濃要濃似霸王舉銅鼎，輕巧非常。如果誰想取巧又懶怠，想從字形傾斜代替筆意筆法豐富，那就是東施浣紗人魚皆驚，不成美。行書楷意也同理，即結字得法中宮不虛；墻外浮香仍是墻里秋千搖動而致。

城與郭

城好比作品，郭好比承托作品的基石營養，城池反過來也將促進野郭的繁茂蔥蘢。臨創、學習、實踐或說深入大眾生活必須共同展開。

書法素養分為多種踐行和思考。比如地域與性格風范，時代與書風書體，心志與環境閱歷等，屬于回溯；對碑帖、作者的綜合研究，多學科知識的積累則屬于感悟。

王羲之《黃庭經》《蘭亭序》動靜不同，顏真卿《多寶塔》《顏勤禮》氣象不同，楊凝式《韭花帖》《草堂十志跋》變化不同，如果不研究其時其人，就無法讀懂他們書跡演化的起因與成熟。“借如鑄銅為鏡，非匠者之明；假筆傳心，非毫端之妙。（《筆髓論》）”寫好書法，得有拂沙見金、鞭辟入里的本事，知道是“字有態度，心之輔也”，充分熟悉傳統、時代和作者，了解地域文化特質以及其與文人藝術特征之間的相互作用關系。

學書實踐首重知識學養，在學養的指導下加強技法，又在技法的提升中充實學養。學養或說綜合素養的實踐大致包含歷史、哲學、邏輯、民俗、詩詞等，歷史文化能發蒙明智，哲學宗教與藝理相通，邏輯可以助人歸納和發現，民俗可以使作品鮮活有力，詩詞則是文人基本功課，此五學一似五體，最好能夠兼善。談到技法實踐，現在要比以前更認真、更用心，描字照抄的少，按帖臨摹者多。無論何時，稚嫩的書寫遠勝于老練的抄寫。參加全國楷書展的人群以青年為多，我們更鼓勵大家去積累，而不是跨越。如同前文所講“創新無非破立”、“突破無非度和意”，看似簡單，但它所需根基得要非常扎實才行。大可以先漁后魚，先會掌握方法。

而技法能力則較為具象，可分為寫好、寫新、寫神三個階段。寫“好”就是臨創熟練，寫得一手好字；寫“新”即能夠脫離碑帖寫出一些變化，且是藝術規則范圍內的合理變化；寫“神”則是能將筆墨通神。“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蘇軾《柳氏二外甥求筆跡》）”，技法通神的根本仍在讀書學習。筆法通神，則個人風格也將自然而然初步形成。

尋與辨

古人講求尋訪、思辨、舉一反三，有趣的古人往往會在文藝作品中留下漏洞期待與后人對話，因此也更有了思問的路徑與空間。這未嘗不是一種收放，未嘗不是知識的破立、城池的奪予、風格的莊諧，未嘗不是一種雅趣的默契共鳴。就像蘇軾起首“廬山煙雨浙江潮”，收尾呼應亦是“廬山煙雨浙江潮”。書法最理想是三維甚至四維立體的樣貌深度，是可以遙相呼應的文化載體。假如只能沉寂在孤寂中無人喝彩，那它不僅無趣，還難成文化。書法學習當中，臨帖如同舉一反三，要有思；創作如同對話古今，要兼達；創新如同長行砥礪，要善辨。

由古到今，可借鑒的學習方法有很多。特別現在網絡便利學習途徑便捷，那又有何道理不學習。多年來我一直都推崇和踐行的是“三點三時三階”學習法。每天讀一點書、臨一點帖、寫一點心得，即三點積累知識立體；抓緊古人所謂冬之余、雨之余、日之余的空隙，隨時隨地學習，即三種有效碎片時間；第一能寫好字，第二敢作變化，第三彰顯素養，即三個循環臨帖階段。字如其人，綜合素養越高書作的才情志向就越發清晰美好，才能追求如顏字筋骨硬，楊字氣象奇，瘦金神氣清，魏晉風骨淡等等神妙風格。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禮記 ·中庸》 ） ”；祝學書人都能有趣有法、能破能立，找到真美。

作者：王學嶺（全國第三屆楷書作品展覽評審委員會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