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來中國打工的朝鮮姑娘，看見了什么？

我頭一回碰到金美善，是在丹東一家朝鮮風味飯館里。

她一身淡粉色的傳統長裙，端著吃食腳步輕快地在飯桌間來回走，臉上一直帶著很得體的笑。要不是開口說話時帶著點不太熟練的口音，你根本分不清她和咱們這邊的服務員有啥區別。

“您好，您點的泡菜煎餅。” 她微微欠身，把盤子輕輕放在桌上，然后安靜站在一邊，等著下一個吩咐。

后來我才慢慢了解，這個看著平平常常的姑娘，在朝鮮可是千里挑一、被精挑細選出來的人。

不是誰都有機會來中國。能被派到中國工作的朝鮮姑娘，條件都相當苛刻。

金美善跟我說，篩選特別嚴格 —— 家里背景要干凈，三代之內都不能有任何問題；自己必須是大學畢業，有文化有學識；長相氣質要好，身材勻稱、模樣清秀；還得有一技之長，唱歌、跳舞、樂器，至少得會一樣。

“我們那一批報名的有三百多號人，最后只選上了七個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藏著一點淡淡的自豪。

她們大多是二十到三十歲的年紀，來自平壤或是其它大城市的普通家庭。在當地人眼里，能被選中來中國，就是特別有出息、特別光榮的事，親戚鄰居都會高看一眼，家里人也特別有面子。

來中國打工，最直觀的改變就是收入。

金美善在朝鮮原本是服裝廠工人，一個月工資換算過來還不到三百塊人民幣。到了丹東之后，每個月能掙四千到六千塊。當然，這些錢并不是全都歸自己，要扣除相關費用、手續費用，還要上交一部分，最后真正能拿到手里的，大概是一千四到一千八百塊。

“那你們還愿意來嗎？” 我問她。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當然愿意啊。在朝鮮干一整年，都比不上在這兒干一個月。”

這筆賬誰都算得清楚。朝鮮普通工人一個月也就四五百塊，老師、公職人員算高收入，也就一千到兩千塊。來中國干上三年，省吃儉用，能帶回五六萬甚至近十萬人民幣。在平壤，這筆錢足夠蓋新房子、置辦家電，甚至是女孩子找對象時最硬的底氣。

“我們每個月就花兩三百塊。” 金美善指了指身上的衣服，“平時都穿統一的服裝，不用自己買。吃住都在店里，錢基本都能存下來。”

她們的日子其實很單調，基本就是飯館和宿舍兩點一線。

很多人好奇，既然這么多人來中國打工，為啥平時在街上很少見到？

原因很簡單：她們的活動范圍被管得很嚴。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收拾飯館，客人來了忙前忙后，客人走了收拾衛生，打烊之后統一回住處，不允許單獨出門。想上街逛逛，必須由負責人帶著，幾個人一起行動。

“不能自己一個人出去嗎？” 我問。

金美善輕輕搖了搖頭，神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規矩就是這樣的。”

她們每個人都有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中文常用語，翻得都卷邊了。每周還要參加學習，交流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手機可以用，但不能隨意上網，也不能看不該看的內容。

有一回，一位客人想送她一束花，她笑著婉拒了。后來對方換成一小盒糕點，她猶豫了一會兒才收下，捧在手里看了好一會兒，輕聲跟同伴說：“真好看，帶回去給妹妹。”

那一瞬間小小的開心，是她們枯燥生活里少有的真實情緒。

在中國待的時間長了，難免會有對比。

金美善最羨慕的，是中國女生的自由。

“在我們那邊，女孩子三十歲還沒結婚，是要被人說閑話的。” 她望著窗外丹東街上的路人，輕聲說，“可在這兒，三十歲的女生還在上學、打拼事業，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還有中國男生的細心，也讓她印象很深。在朝鮮，男生普遍比較大男子主義，很少做家務，也不太顧及女生的想法。但在這里，她看到男生會陪女朋友逛街，會照顧孩子，會主動分擔家里的事。

“這邊的男生很好。”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小小的，臉上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她也清楚，自己和中國男生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界限。曾經有客人偷偷遞紙條表達心意，她都只能禮貌地拒絕。不是不想，是真的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