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儀《入朝洛堤步月》英譯助力文化走向世界

作者 王永利

唐詩是中華文明的璀璨瑰寶，上官儀《入朝洛堤步月》以凝練筆墨繪盡大唐氣象。

上官儀（約608—664），唐代大臣、詩人。字游韶，陜州陜縣（今屬河南）人。貞觀（627—649）進士。官弘文館學士、西臺侍郎、宰相等職。麟德元年（664），上官儀因替唐高宗起草廢后詔書觸怒武則天，被許敬宗構陷與廢太子李忠通謀，下獄死。

《入朝洛堤步月》是唐高宗朝宰相上官儀在洛陽皇城外等候朝見時創作的一首短詩。此詩通過描寫作者經過洛水河堤時的見聞觀感，全詩精于籌劃，巧于抉擇，各種自然景觀巧妙組合，氣度從容，藝術上極見功力。

《入朝洛堤步月》

（唐）上官儀

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

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風秋。

如何運用“信達雅”“功能對等”理論翻譯好這首繪盡大唐氣象的詩歌呢？今天我們先來看看老翻譯家秦大川的譯作：

Passing by the Moonlit Bank When Going to Court

By Shangguan Yi / Tr. Qin Dachuan

Here so tenderly runs the river broad;

I pass by the bank on my ambling horse.

Magpies hover under the dawning moon;

Cicadas cry in the autumn wind coarse.

（首發平臺：知乎（2020年6月30日，秦大川個人專欄/賬號發布。鏈接見：https://zhuanlan.zhihu.com/p/72072644）

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一是，節奏與韻律的經營：譯作采用了近似押韻格式（broad/horse, moon/coarse），讀起來朗朗上口，符合英語詩歌讀者的審美習慣。詩句的節奏也較為明快流暢，與原詩的五言絕句的韻律感有一定呼應。

二是，意象的基本傳達：原詩中的核心意象，如“河流”、“馬”、“曉月”、“鵲”、“蟬”、“秋風”等，在譯文中都得到了保留和呈現。這使得英語讀者能夠捕捉到詩歌所描繪的基本畫面：一個秋日清晨，騎馬過河的場景。

三是，整體意境的營造：通過選用“tenderly”（溫柔地）、“ambling”（緩行）、“dawning”（破曉）、“autumn wind coarse”（秋風蕭瑟）等詞語，成功地營造出一種寧靜、微涼、略帶蕭瑟的秋晨氛圍，與原詩的整體意境基調相符。

可商榷之處：

首先，譯文整體較為平實，在句式和表達上缺乏一些詩歌語言特有的凝練和新穎。例如，“Here so tenderlyruns the river broad”一句，雖然信息準確，但在表達的詩意和沖擊力上稍顯平淡。

其次，為了押韻“coarse”一詞略顯拼湊：用“coarse”形容秋風，意為“粗糙、粗劣”，雖然能傳達出秋風的不柔和感，但原詩中“秋風”更多是點明季節，渲染一種清冷、蕭瑟的氛圍，與“多情”的“曉月”形成對比。“coarse”的語義偏向于質地，若追求更詩意的表達，或可考慮“bleak”“raw”等詞，但“coarse”作為嘗試亦有其力度。

總之，這是一次合格并出色的翻譯嘗試。它成功地構建了一幅秋晨行旅圖，是一首獨立寫景朗朗上口的英文詩。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 大師的譯作：

Moonlit Walk by the Lo River on My Way to Court

By Shangguan Yi / Tr. Xu Yuanchong

The river flows with tender grace;

I ride along the sandy place.

Magpies fly ‘neath moon at dawn;

Cicadas chirp in autumn breeze.

(許淵沖《許譯中國經典詩文集·唐詩三百首》，五洲傳播出版社，2012年，第12頁)

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一是，韻律工整，音美突出：譯作采用了嚴格的AABB押韻格式（grace/place,dawn/breeze）。每行音節數較為均勻（分別為9、8、7、8），讀起來節奏感強，朗朗上口。這種對格律的刻意經營，很好地還原了原詩作為五言絕句的韻律美，體現了許譯“以詩譯詩”的核心追求。

二是，用詞精煉，意境柔美：將首句的“脈脈”譯為“tender grace”，既保留了河水的溫柔情態，又增添了一份優雅的氣質，比單純的“tenderly”更具文學色彩。用“chirp”形容蟬鳴，比秦大川譯本中的“cry”更為精準和悅耳。這個詞通常用來形容小鳥或昆蟲的鳴叫，更符合蟬聲連綿不絕的特點，沒有過度渲染悲戚。

三是，意象的凝練與整合：譯者對原詩的意象進行了巧妙的壓縮和重組。例如，“曉月”與“鵲”被整合為“Magpiesfly ‘neath moon at dawn”，邏輯關系清晰，畫面緊湊。“秋風”與“蟬”被處理為“Cicadas chirp in autumn breeze”，簡潔而富有動感。

值得商榷之處：

首先，文化負載詞的處理：廣川指洛河，長洲指洛堤。許譯用the river 代指洛河，和秦譯一致，準確，但許譯用the sandy place代指洛堤(也有沙洲的含義)，顯然這里place是為了和上一句grace押韻，不如秦譯the bank精準。這也是許譯常因韻舍意的典型做法。末句將“秋風”譯為“autumn breeze”（秋風/微風），與其整體清麗婉約的風格一脈相承，若求蕭瑟之感，或可用‘chill’‘bleak’，但‘breeze’在英詩中亦可承載秋意。相比之下，秦譯使用的“coarse”雖然不完美，但在傳遞不柔和感上更有力。

其次，句式結構較為規整，缺乏變化：譯詩采用了非常規整的主謂結構，每一行都是一個完整的陳述句。這種結構雖然清晰，但在詩歌表達上略顯平鋪直敘，缺少原詩那種含蓄、意在言外的韻味。

總之，許譯（本文本）優美，亮點在于格律的工整和音韻的和諧，用詞更為精煉優雅，意象整合度高。秦譯（之前分析）側重于畫面的基本構建和整體氛圍的營造，語言相對平實，但在節奏感和用詞的打磨上不如許譯考究。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才疏學淺，謹試譯一下，向漢學家和大師致敬。

By the Luo River on My Way to Court atDawn

By Shangguan Yi

Translated by WangYongli

Soft and vast, the Luobreathes in mild moment—

I ride unhast alongthe long sanded embankment.

Magpies fly o'er hills'neath the dawning moon,

Cicadas' trills blendwith wild autumn gale's tune.

我試圖用Soft and vast, the Luo breathes in mild moment還原“脈脈廣川流”，文化負載詞的處理：廣川指洛水，長洲指洛堤，我用the Luo 和sanded embankment來還原。同時把“鵲飛山月曙”譯作Magpies fly over hills 'neath the dawning moon。鵲飛的典故是曹操《短歌行》“月朗星稀，烏鵲南飛”。鵲飛報喜，表現出天下太平盛景，所以，我力圖讓這句詩眼有畫面感，烏鵲在月曙下高飛過山頭，讓每一句都靈動起來，在煉字方面，用ride unhast和trills等詞，力圖古雅得體，整句穩重、畫面清晰。譯作雖然不是嚴格AABB押韻，但尾音和諧，讀起來朗朗上口。

當然，本人才疏學淺，譯作存在許多不足，請大家不吝賜教。我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華文化出海減少“文化折扣”做點滴貢獻。

總而言之，在文化出海的今天，精準而詩意的英譯，不僅是文字的轉換，更是東方美學、古典意境與精神氣度的跨文化傳遞。三譯本并置，恰是文化翻譯復雜性的縮影——如何在忠實與美感、異化與歸化之間取舍，正是‘文化出海’面臨的永恒命題。（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