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我們在害怕什么

【引子】
其實很多時候，我們需要的是“眼里有光，臉上有笑”。而不是單純的只有現在的“迷茫，恐懼和焦慮”。

蘋果女孩 / iPhone girl

三十余年前，春夏之交，風含余暖，時光緩如老鐘擺。周一午后，大伯家的堂哥梁衛，因未繳書法作業，被老師提前遣返家。彼時我才五歲，扒門而望，見他垂首如霜打過的茄子，躡足入屋，大氣亦不敢出。

大伯怒不可遏，聲震屋瓦：“畜生！跪罰作業十遍，明日親呈老師！”說罷，撮來摻玻璃碎的炭渣，鋪于院里青磚上，語氣冷硬如鐵：“寫不完，以后便沒你這個兒子！”那架勢，仿佛堂哥犯了滔天大罪，我亦心頭發緊。

堂哥性子叛逆，骨硬如頑石，終未屈從。趁大伯轉身入屋里，卷衣躍墻，乘車南下，直奔東莞謀生去了。此去幾年，杳無音信。大伯時常嘴上罵罵咧咧，夜里卻常立在院口，煙卷一根接著一根，煙霧繚繞中，藏著未說出口的牽掛。

數年后的春節前，堂哥還鄉，背著一把半舊吉他，發型衣著，很是新潮。彼時香港的“四大天王”，風靡兩岸三地，歌聲遍布街巷，海報貼滿市井與理發店，連小賣部糖果紙上，皆有他們的影子。就連昔年被斥為“靡靡之音”的鄧麗君，亦是悄然翻紅，柔情歌聲漫過窗欞。

堂哥背著的吉他，在當年鄉下，不啻九十年代腰揣傳呼機、千禧年手持諾基亞、十年后手握iPhone般風光。所至之處，總有半大孩子圍觀羨慕。

某臺企生產線

堂哥在東莞幾年，是否賺錢，幼時不得而知。然其還家時的模樣，已足見分曉。沒了離家時的桀驁，沒有上學時的執拗，亦沒有幼時的木訥。眼里有光，侃侃而談，所言皆是東莞工廠的徹夜燈火，深圳的高樓櫛比，港澳的霓虹閃爍。遍地生金的機會，一如清末南洋謀生者談及美國，滿眼皆是對“金山”的憧憬。

后數年方知，堂哥所言非虛。彼時南方，確是外出務工者的天堂。深圳、東莞之外，象山、蕭山、浦東、溫州，皆有這般生機。肯出力、愿邁步、敢下手，便有謀生門路：“進廠便有師傅相教，廠外擺攤亦能養家糊口”，日子雖不富余，卻也踏實安穩。

那時的年輕人，不必愁學歷、不必憂技藝，進廠有培訓，擺攤有客流，憑力氣亦能活得有底氣。人們眼里有光，臉上有笑，無彩禮之擾，無房貸車貸之慮，無醫療養老之患，不擔心油價保費遞漲，不憂慮合療年費增加，思想純粹，笑容澄澈。他們雖不信“勤勞便能致富”的大話，卻篤定“只要踏實出力”，必能養家糊口，日子漸好。

彼時社會，亦非盡善盡美：物質匱乏，然空氣潔凈，河水清冽；交通閉塞，物流緩慢，訊息遲鈍，卻無尾氣之污、電子鴉片之害；社會治安亦不及今日，我曾在西安錢包被劫、昆山手機被盜、湖州銀行卡被調包，糟心往事，至今心有余悸。

而今治安攝像頭遍布街巷，看似安穩，可丟失的孩童，依舊杳無音信，尋不回來。無數家庭尋親半生，熬白青絲，哭干淚眼。世間事，大抵如此，有得必有失，一處向好，一處偏衰，令人無可奈何。

福田某街頭下班后

倏忽三十年，世事變遷，生活天翻地覆。房產熱起，高樓如筍；私車普及，街巷擁堵；彩禮暴漲，成為家庭重負；物質豐盈，超市琳瑯滿目，然那食品安全，更加憂心，幸福感未增反減。高鐵朝發夕至，智能手機聯通世界，科技進步，社會發展，可暗處的隱憂，亦如藤蔓滋生，纏得人喘不過氣。

農業稅減免后，農村土地卻日漸撂荒，年輕人奔往城市，村落空心，良田荒蕪；學費減免后，校外補習費卻水漲船高，“減負”變作“減富”而已，孩子失卻童年，眼里之光漸滅。交通發達，偏遠山村人口流失愈甚；房產興旺，房奴遍地，為套房奔波一生；私車普及，污染加劇，藍天白云竟成奢望；物質豐富，食品安全堪憂，毒奶粉、地溝油層出不窮，食用更需謹小慎微。

智能手機與網絡普及，訊息靈通，卻也催生出“電子鴉片”，孩童沉迷游戲與短視頻，視力日差，精神漸靡；“有車有房”成結婚硬標，拜金主義背后，彩禮日高，結婚率、生育率驟降，離婚率、出軌率攀升，婚姻淪為金錢博弈，海誓山盟不堪一擊。

下班后的食堂區外

近日見堂哥，昔年身背吉他、眼里有光的少年，已兩鬢染霜，滿臉滄桑，無復當年意氣，只剩疲憊哀嘆。其子將畢業，他卻愁眉不展。“大哥，而今物質日豐，社會日盛，人們緣何愈發不樂、愈發迷茫，”我湊上前，問道：“好似幼時孩童夜出，撞了邪祟，失了魂一般，毫無底氣？”

“年輕那時，任性無畏，無牽無掛，眼里有光，也是自然。心有盼頭，總覺努力便有好日子。”堂哥深吸香煙，煙霧繚繞中，眼神迷離：“待你到我這般年紀，娶妻如監賊，生子皆紈绔，背負房貸車貸，便知何為身不由己，何為迷茫無助。”

“不能卸下壓力么？”我輕聲寬慰。

“可由不得你我。父母催我早些娶妻生子，傳宗接代。謂不如此，便是丟盡家里臉面。別無選擇，匆匆成家，從此我便被這家庭重擔，縛住了手腳。”堂哥苦笑搖頭：“前些年，你嫂子鬧離婚，皆因攀比作祟。見人夫富貴，便覺我無能，委屈了她。人一旦沾了攀比，便失了本心，眼里只剩嫉妒，何言幸福？”

“還有你那兩個侄子，自降生來，睜眼便需錢養，奶粉尿褲、學費衣食，稍長便攀比房車、名牌服飾，虛榮心作祟，吵著要這要那。為人父母，怎忍其受委屈？只得跟風購置，車貸房貸，不知不覺便壓上身，喘不過氣。求學、待業、成家，哪一樣不要錢，哪一樣能省卻？”

“那便努力實干，勤勞致富便是。”我強裝樂觀。

“誰不曾這般想？”堂哥再笑，迷茫更甚：“可我最怕的，非房貸車貸，非家人不滿，而是莫名的恐懼，無盡的迷茫。不知前路如何，不知努力何用，如行暗夜，無燈無徑，摸索前行，恐一失足便墜入深淵，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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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然。

堂哥所言，恰是我這時代人的通病。前些年疫情來襲，人心惶惶，官媒慰勉：“挺過此關，疫情過后，消費井噴，機會遍地，何愁沒得錢賺？”人們信了，傾盡積蓄，投資消費，盼著轉機。可待疫情落幕，百業凋零，蕭條更勝往昔，失業負債者更眾。此時方憶“你不理財，財不理你”時，卻發現銀行里，房產難抵，古董難估，黃金顛簸，終無救命稻草。什么“盛世的古董、亂世的黃金”，都是些虛頭巴腦的渾話。

更令人無奈者，百業凋零之上，有人裱糊歌舞升平；資本外遷之下，統計局的數字依舊飄紅；學校合并、生寡死眾、離多婚少的現實，被“十四億人口”的舊數掩蓋，仿佛歲月靜好，萬事順遂。

凡此種種，不可說，亦不敢說。言則為不正能量，為傳不良思潮，為添社會之亂。可世間道理，從非幾人言語所能賦予，非粉飾太平所能掩蓋。社會思潮，藏于人之腦、人之眼、人之心，從心中有光，到空洞麻木，再到迷茫恐懼，乃致焦慮，日積月累，自然而成。

廠區周末休息區

三十年前，父輩兄長，攜熱血與期許，奔赴遠方，不懼辛勞，因有方向，因有盼頭，信努力可致向往生活。三十年后，我輩承其擔子，物質更豐，生活更便，卻失了那份純粹的快樂，失了那份堅定的底氣，只剩無盡的迷茫、恐懼和焦慮。

我們所怕的，并非房貸車貸，亦非生活壓力，更非世俗眼光，而是前路無期的迷茫，努力無報的絕望，喧囂中的孤獨無助與焦慮。這份迷茫，如無形之網，裹住我們，令我們在歲月洪流中，隨波逐流，不知所措。

三十年后，我們在害怕什么？怕終其一生奔波，卻活成自己最厭的模樣；怕拼盡全力，卻難給家人安穩；怕日漸麻木，失卻對生活的熱愛，失卻心中之光，只剩空洞軀殼，在迷茫焦慮中沉淪。

這迷茫，無期；這恐懼，無解。此乃我，經三十年奮斗后，最無奈、最真實的寫照。

南國的浪漫夜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