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金：荷塘遐想

人老了，沒事愛回憶往事，愛回憶過去的所見所聞。這不，我又和“過去”較上勁了——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所發生的事，又一幕幕出現在我眼前……

那時，十幾歲的我在蘇北農村正經歷著要“要文斗不要武斗”的艱難歲月。與許多農民兄弟一樣，在一陣“斗私批修”“破舊立新”過后，都各干各的去了——我呢，就習慣性地來到了田間地頭，看莊稼長勢，欣賞那綠油油的一片連著一片的玉米成熟的樣貌——只見一株株高大的玉米桿上下長著兩個拳頭粗的玉米棒吐著紅絮絮，一陣風刮來，這些類似人的長胡須便“神采飛揚”起來，與玉米桿頂端長著的花朵遙相呼應，形成一道農村獨有的美麗風景線——我身臨其境，再美美地做一次深呼吸，一股涼爽的清香撲面而來，陶醉的我像步入人間仙境一樣，真是“美不勝收”！

誰知，正當我飄飄欲仙的時候，一只口中冒泡伸著八只長腿身體沉重的螃蟹從我腳上爬過，讓我大吃一驚。低頭一瞧，呵，地里爭先恐后爬走的螃蟹，一只接一只，個個膘肥體胖，足有七八兩重，看來，這是“九月九螃蟹滿地走”的季節到了。螃蟹最愛晚間從水中上岸活動，白天回水塘。這個時候，人要捕捉它們，帶上手電筒往玉米地里一站，就能垂手可得。螃蟹這樣大遷徙，究其原因，是源自于生長習性——它們是一種古老的回游性動物，此時它們性腺發育成熟，從玉米地邊的荷塘爬上岸，抑或是為了尋找食物，抑或是為了繁殖后代：也許是源自于那時的水清地潔而形成的地理環境，有利于它們開展“跋山涉水”運動：還可能是源自于人類“九九重陽節”將至，它們要向老年人獻厚禮……總之，荷塘蟹爬魚躍蝦跳是水生物種的自然現象。它們的生存之道就是爬爬蹦蹦跳跳。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在我的家鄉這種景觀隨處可見，因為那時莊稼地里基本上全是漢作物，地上水中都是“碧水藍天”，沒有污染，非常適合水生物種生長。

南方早晨露水重，在陽光照耀下，荷塘之上霧氣裊裊，荷塘邊草地上已形成晶瑩剔透的水珠。這是魚蝦最喜歡的生活環境。它們紛紛以跳躍歡迎這樣的好環境。這時，只要你守候在荷塘邊，就能看到它們表演的非凡景觀——水面上成群結隊大口一張一張喝新鮮露水的小白魚會翻著筋斗縱身跳躍，白光閃閃高達兩三尺：荷塘邊躍躍欲試的小蝦也開始跳到草地上玩耍，面朝藍天“手舞足蹈”，是他們感謝上蒼的最好方式，也是最高禮節！如果天地有靈，也會護佑它們終生：如果人有憐憫之心，也不會把他們作為“盤中餐”，作為美味佳肴！當時，我作為一個無須買票的觀眾，對它們的精彩表演是笑聲不斷，連連拍手叫好，沒有絲毫烹飪它們之心。與他們打交道時間長了，他們也不怕人了，看到有人來了，顯得特別高興。他們會在荷塘邊，游來游去，不停地蹦蹦跳跳，表示愿意與人交朋友。我也會“投其所好”，撒一些麥麩子給他們吃。從他們哄搶食物過程中可以觀察到，荷塘里魚蝦很多，需要有人食用它們，才能保持生態平衡。可那時人們往往忙于田間地頭，而忘記捕魚捉蝦，致使“魚滿蝦滿為患”也“無人問津”。如果是現在，他們早就被人捕捉一空了。幸好他們生活的年代與今天不同。現在人工養殖的魚塘蝦塘，還有人偷捕偷撈呢！

這個被螃蟹魚蝦占領的荷塘就坐落在我家門口。它的形狀像一個大肚子，上下游與江蘇和安徽交界的滁河相連。因為滁河在我們村莊周圍拐了一個大彎，形成一個“弓”型，我家門口的荷塘又與上下游的其它水塘緊密相連，形成一條直線，像弓弦，直通滁河兩端。滁河上下游水閘門一開，荷塘里的水就變成了常流常新的活水，深受水生物種的青睞。像荷塘的主人蓮藕和菱角就喜歡在這樣的水質環境中生長，再加上荷塘的沙質土壤結構，更易于蓮藕和菱角扎根“生兒育女”。農村老人常說，“六月荷香藕，八月老菱角。”其實，這話是贊美荷花夸獎菱角。因為六月正是荷花盛開的季節，預示著花季旺盛，到時候蓮藕也會像菱角一樣獲得大豐收！年少時，我經常端著飯碗去荷塘邊觀看荷花綻放，聞聞荷花的香味，指指青蛙在荷葉上跳躍，摸摸隨風搖曳的蓮蓬，也順便看望一下魚蝦，它們同吃同住在一個水域，天氣炎熱時，可見一陣陣魚蝦前往荷葉菱角葉下面去“避暑納涼”。到八九月真正挖藕的時候，我也會像大人一樣跳入水中，扎猛子踩藕采藕，對于那些白白嫩嫩的藕我總想咬一口，看看是不是“藕斷絲不斷”？結果，真是如此，一口粉嫩的藕下肚，口邊還留著長長的絲與手中的藕相連。在這個季節，采摘菱角也是我愛做的一件事。坐著手劃時常打轉的小木盆，看到紅紅雙角菱的我，早已垂涎三尺。嘗一嘗新鮮可口的菱角肉，先飽飽口福，是我的習慣性動作——口含一股涼颼颼的汁液，真是神清氣爽，隨之而來的是濃厚的采摘菱角的興趣……

我的家鄉距離長江不遠，雖然身處蘇北，卻不是江南勝似江南，池塘遍地，實為水鄉澤地。本著“靠水吃水”的精神，村民便把養鵝養鴨作為首選“家庭副業”。一時間，荷塘水面上就被鵝群鴨群點綴的像“千帆競渡”，蔚為壯觀。他們的排泄物，既是魚蝦追啄的餌料又是蓮藕和菱角的天然“農家肥”。他們一起和諧共生，所構成的生物鏈，使人和水生物種都從中受益匪淺。

荷塘離不開垂柳。在陽光水分的滋潤下，此時岸邊的垂柳似乎更加精神抖擻——飄飄的柳條，漫舞的柳絮，掠過水面像餌料，逗得魚兒蝦兒，隨之跳啊蹦啊，其樂無窮！這是他們用行動用肢體語言表達在這個荷塘家園荷塘樂園，生活得很幸福，很快樂！

我的童年和少年，和魚兒蝦兒一樣，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度過的，充滿天真浪漫——早上，我要到荷塘邊，看魚兒追逐嬉戲，看蝦米蹦跳；晚上，我要到打谷場上數星星看月亮，一不留神，就瀟瀟灑灑地度過了童年少年。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最快樂的時光最快樂的人生，在我的腦海里留下了最美好的記憶，值得珍藏一輩子，回憶一輩子，因為那是一段令我終身難忘的人生時光。 （圖片來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