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娶了懷了別人孩子的女同學。
這事兒擱現在都稀奇,擱那時候,簡直是我媽能把腿打斷的丟人事。
可我最后還是娶了。
她叫秀芬,初中同桌。上學那會兒她坐我左邊,梳兩條辮子,寫字時胳膊老過界,我拿尺子敲她手,她瞪我一眼,把胳膊縮回去。過一會兒,又過來了。
后來畢業,各奔東西。我進廠當學徒,她去鎮上裁縫鋪學手藝。再見是兩年后,在縣城大集上。她蹲在布攤前挑花布,我從后面拍她肩膀,她一回頭,臉紅了。
那天請她喝汽水,兩毛五一瓶,我兜里就五毛錢。她說太貴了,要不咱倆喝一瓶。我說行。一瓶汽水,兩根吸管,頭挨著頭,誰也沒說話。
后來就開始處對象。壓馬路,看電影,逛公園。她說將來想開個裁縫鋪,我說那我給你打柜臺。她說你那手藝能行嗎?我說為了你,不行也得行。
可就在那年底,她突然不來見我了。
我去她家堵人,她躲著不見。托人帶話,她說不處了,讓我另找。我蹲在她家門口等到半夜,她爹出來罵我,說再來就把腿打斷。
我不知道為什么。
渾渾噩噩過了倆月,有天晚上她來找我。站在門口,人瘦了一圈,眼睛腫著。她說,我懷孕了,不是你的。
我愣住了。
她說,是之前相親的那個人,處了半個月,分了才發現有了。那人不要,家里嫌丟人,讓我自己處理。我不敢告訴別人,只能找你。
我問她,你想讓我咋辦?
她說,你能不能娶我?
那一瞬間,我心里翻江倒海。想罵她,想問她為什么,想轉身就走。可她站在那兒,手攥著衣角,渾身發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鳥。
我說,我回去想想。
想了一夜。想她當初躲著不見,想她一個人扛了倆月,想她今天來找我,是把最后一點臉面都豁出去了。我媽在隔壁罵了一宿,說你要敢娶她,我就當沒你這個兒。
第二天我去找她,說,行。
她哭了。
1997年臘月十六,我們結婚。酒席只擺了兩桌,她娘家人沒來,我這邊就我爸和我妹。我媽真沒來。
晚上送完客人,回屋她坐在床邊,低著頭。紅燭照著,她臉上看不出喜氣,只有說不清的疲憊和愧疚。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封信,遞給我。
我接過來,沒急著拆。她催我,你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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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長,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一邊寫一邊哭。開頭寫:建軍,這輩子我欠你的,下輩子還。
中間寫她為什么去找那個人——她爹病了,急需用錢,那人家里條件好,說愿意幫忙,條件是處對象。她以為遇著了好人,沒想到是火坑。
最后寫:今天你娶我,我知道不是為了愛,是可憐我。我不怪你,以后你想離,我簽字。你要讓我走,我就走。但你這份恩,我記得一輩子。
我看完,手有點抖。
抬頭看她,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
我走過去,把她腦袋按在肩膀上。我說,傻子,我要是不喜歡你,當年能請你喝汽水?
她抬起頭看我,滿臉淚。
我說,這事兒翻篇了。以后誰都不許提。孩子生下來,姓周,是我兒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抱著我,哭得撕心裂肺。
二十多年過去了。兒子早就大學畢業,在城里上班。去年回來,問我要不要接我們去城里住。秀芬說不去,城里哪有鎮上自在。
晚上她跟我商量,要不把隔壁那間屋收拾出來,給兒子當婚房。
我說行。
她忽然說,建軍,當年那封信,你還留著嗎?
我說留著。
她說,給我看看。
我從柜子底翻出來,紙已經發黃了。她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看了一遍,看完笑了,說,那時候字寫得真丑。
我說,人不丑就行。
她拿手打我一下,眼眶卻紅了。
有些事,你以為是一時心軟,后來才知道,那是一輩子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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