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的叫陳明遠,我記得他第一次來我們家的時候,帶了一盒大閘蟹,八只,用草繩綁得整整齊齊,擱在玄關的鞋柜上,看起來很貴重的樣子。
我女兒叫晴晴,那年二十九歲,在一家外資公司做財務,工作穩,人也穩,就是感情上一直沒什么進展。我和她爸也不催,但心里到底是有數的,二十九了,再過一兩年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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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遠是我們家樓上張姐介紹的,她說這個人很好,"各方面都好"。后來我才知道,張姐說的"各方面"是指:自己開公司,年收入大概在我們能想象的最高處,在城西有一套房,父母都是退休干部,自己也讀過研究生,長相不丑,身高一米七八。
這些條件我當時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心里有點發熱。
第一次見面是吃飯,在我們家附近一家做本幫菜的館子,我和晴晴她爸也去了,坐在一張圓桌上,點了紅燒肉、腌篤鮮、清炒豌豆苗,還有一條清蒸鱸魚。陳明遠搶著買單,我們也沒怎么推辭,畢竟第一次。
他說話不多,但說起來都是靠譜的那種。說自己公司現在做供應鏈這塊,說父母身體還好,說他喜歡打羽毛球,"有時間的話"。晴晴在旁邊聽著,偶爾回兩句,也沒有明顯的不高興。
吃完飯回來,我問她感覺怎么樣。
她說:"還行吧。"
我聽著"還行"兩個字,知道沒什么問題,這兩個字是她表示可以繼續的意思。
后來他們單獨出去了幾次,吃飯,看電影,有一次好像去了郊區一個什么湖邊。晴晴說起來也是平淡的,不像談戀愛,倒像是在匯報一件例行的事。我也沒多問,覺得年輕人感情的事,慢慢來。
轉折發生在一個周六下午,陳明遠在我家附近等晴晴,說要一起去看個展覽。晴晴出門前突然問我:"媽,你覺得我應該跟他繼續嗎?"
我當時正在切蘋果,手里拿著刀,愣了一下。
"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靠在廚房門框上,"就是沒什么感覺。"
我說,"沒感覺"是很正常的,感情是處出來的,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他條件這么好,你再給他一點時間。
她點了點頭,換了鞋出門了。
我把切好的蘋果裝盤,放到桌上,沒有人吃。
又過了大概一個月,晴晴告訴我,她不想繼續了。
我問為什么。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媽,你有沒有覺得,跟他在一起,你不存在一樣。就是他不是不好,就是你說什么他都能接,但是你說完他就說他的,不是那種回應,是那種……他在等你說完。"
我不太懂她說的是什么。
她又說:"有一次我們吃飯,我說最近工作上有個項目壓力蠻大的,他說,沒事的,這種事就是熬一熬,然后就開始說他們公司去年有個項目怎么怎么了。我當時就……算了。"
我說,男人都這樣,這算什么問題。
晴晴不說話了,我知道她不同意,但她也沒有再解釋。
那天晚上她爸從外面打牌回來,我把這件事跟他說了。他聽完,喝了口茶,說:"晴晴這孩子,想法太多了。條件那么好的,哪里去找。"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吭聲。
后來我去洗碗,手放在熱水里,聽著水聲,腦子里突然轉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是我們剛結婚那幾年,我在紡織廠上班,有一天回來很累,跟他說腳疼,不知道是不是站太久了。他說,穿雙好點的鞋不就行了。
就這一句。
我當時也覺得,就這樣,男人都這樣。
然后日子就過下去了。
我站在水池邊站了很久。碗早就洗完了,水還開著,我沒有關。
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感覺,就是有點茫然,像是翻一件舊衣服,翻出一個皺了很久的折痕,突然看到了,原來一直都在。
我不是怪他,他也不是壞人。四十年了,他也是這么過來的,我也是這么過來的。孩子養大了,日子也過了,沒什么好說的。
只是晴晴說的那個"你說完他就說他的,不是回應",我在水池邊站著,想了很久。
我想,我好像很久沒有被回應過了。
或者說,我很久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了。
后來晴晴的事就這么算了,張姐問起來,我說兩個人性格不合,她也沒多說什么。
又過了幾個月,晴晴自己認識了一個人,不知道是哪里來的,條件普普通通,在一家設計公司上班,買不起城里的房,父母在外地。我見過一次,話不多,但晴晴說什么他都聽完再說,有時候還會問"然后呢"。
就這樣。
我有一次問晴晴,你喜歡他什么。
她想了想,說:"他記得我說過的事。"
上個星期我和他爸一起吃晚飯,我說脖子最近有點酸,可能是枕頭換了。
他說,換回原來那個不就好了。
然后就低下頭繼續吃飯。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慢慢嚼。
窗外樓道里有人在說話,隔音不好,聲音透進來,聽不清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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