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馮子健：疫苗行業嚴重內卷、公眾接種意愿下降，如何破局

近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已發布，其中“加快建設健康中國”章節提出“動態優化國家免疫規劃疫苗種類”。

國家免疫規劃是應對傳染性疾病最經濟有效的措施之一，也意味著是由政府免費為居民提供疫苗接種。

國家免疫規劃疫苗種類的擴容，對于正遭遇接種率下滑、同時處于內卷嚴重的疫苗產業而言，構成一大實質性利好。

“從國際上的現狀和趨勢來看，疫苗在經過有效性、安全性和衛生經濟學評估并獲得認可后，大多數國家會將其納入國家免疫規劃項目，由公共財政出資，而不是個人自掏腰包接種，這樣可以有效提高公眾的接種意愿，增進對疫苗的信任，從而大幅提高疫苗接種率。”近日，南方科技大學公共衛生及應急管理學院教授，國家衛生健康委醫療應急專家委員會委員、流行病學組組長馮子健接受第一財經記者專訪時這樣表示。

他亦認為，如何促進疫苗產業整合、提高行業集中度，是未來需要認真考慮的方向。而推動疫苗接種率上升，除了通過加大公費實現覆蓋后，目前也需要革新配套服務模式。

實質性利好

疫苗接種是最具成本效益的衛生干預手段之一，在極大減少傳染病發病以及由此帶來的傷殘和死亡的同時，也極大提高了衛生資源的利用效率。

去年10月，國家免疫規劃曾迎來間隔17年后的一次擴容，將HPV疫苗納入其中。

馮子健表示，國際上大多數國家普遍接種、同時也是世界衛生組織強烈推薦的兒童疫苗，如肺炎球菌疫苗、b型流感嗜血桿菌疫苗（Hib疫苗）、輪狀病毒疫苗、水痘疫苗等，我國還沒有納入國家免疫規劃。成人疫苗免疫規劃方面，一些國家針對不同人群建立了流感疫苗、帶狀皰疹疫苗接種項目，但中國基本處于空白狀態。

“創新接種策略尚未跟進，國際上還有一些通過特殊人群接種來保護嬰幼兒的策略，我們也還沒有納入公共項目。例如，通過給孕婦接種百白破疫苗，為新生兒提供早期保護，這種策略在許多國家已經實施。未來我們要努力的方向，任務還是比較嚴峻。”

相比阿根廷、巴西等國家在免疫規劃疫苗支出，中國也存在較大差距。

根據WHO MI4A 采購數據庫，2024年，中國兒童免疫規劃疫苗人均年支出是50美元，而阿根廷、巴西的人均年支出已達到585美元、336美元。中國成人免疫規劃疫苗總體支出為零，而巴西、印度、阿根廷的總體支出分別達到1.26億美元、4500萬美元、2600萬美元。

在馮子健看來，按照中央提出的“健康優先發展戰略”和“投資于人的發展”理念，那些被證明安全、有效，且具有良好衛生經濟學效益（即能節省后續醫療花費、成本效果較好）的疫苗被納入免疫規劃的進程在加快。

“即使我們把前述這么多疫苗納入免疫規劃，增加的財政支出總規模其實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大，關鍵在于如何分配財政預算。”馮子健認為，可以參考2008年采取一攬子做法，即一次性將多個疫苗納入免疫規劃，這是一種多贏的策略，對居民而言，可以使相應目標人群快速獲益，獲得更全面的疾病預防；對于產業而言，可以整體提升疫苗的使用量，對于改善當前疫苗企業的經營狀況非常有利。

行業癥結

當前國內的疫苗產業正處于發展低谷期，疫苗企業之間的價格戰激烈，但這并未換來接種率提升。

馮子健表示，同質化競爭是導致的行業“內卷”根本癥結，很多疫苗品種的市場容量非常有限，如果有多家企業同時生產供應同一個品種，就會造成嚴重的內卷，這種現象在國際上并不常見。如何促進疫苗產業整合、提高行業集中度，是未來需要認真考慮的方向。

從國際上看，全球疫苗產業集中度頗高，根據WHO發布的《Global Vaccine Market Report 2025》，默沙東、輝瑞、GSK、賽諾菲這四大跨國疫苗巨頭就壟斷全球71%的市場份額。

“國際上有看法認為疫苗不應該成為市場競爭充分的產品，也認為需要從機制上對疫苗行業做一些保護性安排，避免陷入惡性價格競爭。為什么要有這種保護？因為如果長期不盈利，時間長了，企業或者某個疫苗品種就會退出市場，會直接影響產業的進一步發展，更會對國家層面的疫苗供應安全帶來不小威脅。”馮子健認為，隨著疫苗行業往集中度方向發展，公費市場的采購模式，應該逐漸從競價招標模式過渡到以談判來定價模式。

在需求端方面，在馮子健看來，國內疫苗接種面臨兩大挑戰，一是出生人口數量下滑導致兒童疫苗接種量下降；二是公眾接種意愿降低，自費疫苗接種率難以提高。

“為什么現在公眾的接種意愿會下降，需要更深入理解背后的原因，這里可能涉及幾個層面的問題：是不是對疫苗的信任產生了動搖？是不是質疑疫苗的有效性和作用？是不是對疫苗安全性有新的擔憂？是不是對自身罹患疾病的風險認知發生了變化？這些都需要進行更深入的調查。”馮子健說，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如果疫苗不需要由個人自費，變為公費支付，疫苗的接種率一定會得到大幅提升，一方面，免費意味著經濟障礙的消除；另一方面，政府以免費接種的姿態介入，本身就是一種權威背書，增強了老百姓對疫苗信心、信任和疾病風險的認識。

接種“最后一公里”待打通

當前，我國疫苗接種體系正從以兒童免疫規劃為主向全生命周期覆蓋轉變。在一款疫苗被納入免疫規劃和真正提高接種率之間，還有“最后一公里”需要打通。

馮子健表示，如果沿用過去主要為六歲以下（尤其是兩歲以下）兒童服務的接種點模式，對于成人來說，接種的便利性遠遠不夠。

“理想的模式是依托家庭醫生制度，由家庭醫生把疫苗接種作為常規服務項目，國際上那些實現了較高成人疫苗接種率的國家，大多也采取了這種模式。”馮子健這樣認為。

在當前階段，由于我國家庭醫生服務網絡還不夠完善，讓各級醫療機構，尤其是基層醫療機構，開展疫苗接種服務，被視為一種過渡性措施，但這塊仍有掣肘。

過去，為了加強管理和規范接種，我國對于接種點的空間、信息化管理、疫苗儲存配置等要求非常高，極大保障了接種安全和服務質量，但也限制了接種服務點的擴大。馮子健表示，如果要求每家醫療機構，即使其服務量不大，也必須配備特定面積的房間等，這會影響醫療機構開展接種疫苗服務的積極性。

當醫生在診療過程中提出健康建議時，患者往往會給予更高的信任。馮子健認為，如何讓醫護人員主動向接診對象推薦疫苗，需要建立有效的激勵機制，同時也需要健全接種后不良事件的調查、診斷和處置機制，讓醫務人員相信，如果出現偶合事件，會有公正、專業的流程來厘清責任，而不是讓他們個人承擔糾紛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