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凡自然，Nicolas Ghesquière的科幻寓言

一場時裝秀能激起怎樣的情緒反應？可能是滿足振奮、如入夢境，也可能是隱隱不安、陷入沉思。

Louis Vuitton 2026秋冬女裝秀前，品牌展示了兩件數字藝術品作為預告。一件作品中，一只白色小羊跳入印有Monogram老花的長靴中，配文“Nature finds its footing”；第二件作品中，又來了一只嚼著泡泡糖的小羊，它沖著穿靴子的小羊吹出粉色的泡泡，卻被后者無情地戳破，配文“A pop of pasture”。傳統寓言式的框架，寫入荒誕的當代敘事，輔以帶著雙關意味的文字，誘人聯想。

這兩件作品是與烏克蘭藝術家Nazar Strelyaev- Nazarko的合作，是其2023年木板油畫作品《Paramnesia（記憶扭曲）》的數字化演繹。這位1998年出生于哈爾科夫的藝術家，擅長將古典的參照物、人類集體性的永恒符號交織拼貼，制造出戲謔充滿隱喻的作品。

畫作拙樸構圖的幾何結構與綠得幾乎不自然的草地，以更精致無暇的方式被構建為Louis Vuitton 2026秋冬女裝秀場，呼應了Nicolas Ghesquière本季對于“超凡自然”的構想。

搭建在盧浮宮方形庭院的封閉空間，從外部看規整干凈，如同從摩登都市裁切出來、空投于此的辦公室。步入室內則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觀，幾何切割、造型規整的綠色山丘環繞秀場，具象的自然被抽象化概括演繹，讓觀眾仿佛墜入某個虛構的數字世界。秀場空間的設計由美術指導Jeremy Hindle操刀，他代表性的作品是科幻驚悚劇《人生切割術》。加入這一層信息后，這一秀場空間難免會讓人聯想到劇集中的哺乳動物培育（Mammalians Nurturable）部門，劇集中位于封閉室內的牧場和被馴化的羊羔，以另一種方式在Louis Vuitton的秀場被重現。

一聲驚雷劈開了山丘，模特從裂縫中走出。

開場四套造型以遠超身體尺寸的巨大廓形捕獲了人們的視線與好奇心，也直白點明了整個系列的民俗主題。四款造型夸張的無袖大衣看似是土耳其傳統牧羊人斗篷Kepenek的時裝化變體。

Kepenek是一種用于抵御風雨的羊毛氈斗篷，它可以覆蓋全身，有著非常寬大的肩部結構；Kepenek不只是衣物，它的角色更接近于牧羊人在室外的臨時庇護所。建筑感的設計是Ghesquière的簽名式創作手法，而這一次，他的嘗試將建筑感服裝輪廓推至了感官的某種極限，結構與面料質樸，卻隱藏了不露聲色的雕琢。哪怕是從未見過Kepenek的觀眾，也能一眼辨識出Ghesquière所引用的游牧靈感，從這層意義上講，這組設計帶有原始的普世性。

這組宣言式的概念化設計之后，系列回歸日常范疇，其所承載的建筑感廓形與庇護功能被軟化為象征式的表達。Kepenek式的輪廓被縮小為兼具日常實穿性的針織上衣與皮草外套；帶有自然原生質感的植物性皮草、羊毛成為一道核心的裝飾線索，拼接于袖子、領子、門襟、褲縫等部位，具有保暖的功能，也再次強調本次主題；靈感來自不同世界各地游牧民族的帽飾、致敬超現實藝術家Man Ray的首飾套組，成為點睛之筆。

“設計中融入了一些你在山里可能遇到的動物元素，比如狼、綿羊和兔子。”Ghesquière說道。動物和花卉等自然元素以抽象化的方式被重新演繹，3D打印、樹脂工藝、植物性皮草等新技術與新材質模擬了天然材質的質感，再次提醒人們，這場秀所刻畫的自然景觀歸屬于虛擬的科幻敘事之中。

Strelyaev-Nazarko的畫作也出現在服裝之上，或以色彩絢麗的羊毛格紋面料演繹，或以直截了當的方式鑲嵌于柔軟毛絨的泡泡糖色面料中，與整個系列原始質樸的詩意形成錯位反差，就如同油畫中小羊吹出的粉色泡泡那般。

本系列的最后兩套造型回歸古典式的純真，一黑一白的高腰褶裥長裙搭配拉夫領式的建筑感領口設計，褪去一切色彩、紋樣與面料肌理的裝飾，僅剩素胚般純粹的輪廓，為整場秀留下了一個新生與希望的溫柔收尾。

本次秀場音樂使用了劇集《暗黑》的主題曲《Goodbye》。作為近年來爆火的另一部科幻懸疑神作，《暗黑》的故事發生在一座名叫“溫登”的虛擬小鎮，一名男孩的離奇失蹤引發全鎮搜索，牽出四個家族被困在以33年為周期的時空循環中的秘密。劇集在時間旅行的科幻包裝下，本質是探討了有關自由意志與宿命論的博弈。音樂人Apparat的《Goodbye》契合了劇集所探討的宿命、循環與喪失的核心主題，營造出濃重悲劇感的氛圍，它也為這場秀所表達的明亮的科幻寓言渲染出更深沉的底色。來自UNKLE的《Looking for the Rain》也被用于秀場音樂，在末世的陰郁孤獨中，音樂聲中的沙啞嗓音一遍遍呼喚一場帶來解脫與重生的雨。

兩首歌曲，與Strelyaev-Nazarko的畫作、Hindle設計的布景一起，為Ghesquière所構想的科幻寓言埋下了一條隱藏線索。有時候，完美的高飽和度場景 —— 綠得一絲不茍的山丘，藍得毫無波瀾的河流 —— 比黑暗荒涼的末日場景都更易讓人陷入緊張不安。

與早些年投入宇宙探索、技術幻想的科幻片不同，近年來的科幻題材影視作品越來越多地向內審視，科技成為了一面鏡子，映射當下社會的焦慮與人性的復雜。熱衷科幻敘事的Ghesquière也在這場秀中轉向內省式的、寓言式的科幻創作，在這個名為“超凡自然”故事中，隱藏在詩意題材之下的，是對于當下社會的深思。

撰文陳露致

編輯Mark L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