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23日凌晨,撫順市望花區(qū)。刑警樓。二層一間小屋,南面窗外漆黑一團,日光燈照得屋內(nèi)如同白晝。
北墻邊木椅上坐著一個人,橢圓臉上一對杏眼忽眨著,給人一種白面書生的文雅氣質(zhì)。锃亮的手銬一頭銬住他的右手腕,一頭銬在暖氣管道上。他叫盧代。
門開了。撫順市警界小有名氣、黑道聞風喪膽的傳奇人物——38歲的望花區(qū)公安分局刑警隊副隊長焦志邦出場了。1.70米個頭,長得墩墩實實的,三角肌、胸大肌、隆起得像個體操運動員似的。他把手上的一疊紙往桌上一扔,兩道墨杠般的眉毛往上一挑,雙眼圓睜像象把尺子把對方上下量了一遍,隨手用鑰匙把手銬解下。舉止中可見出一種執(zhí)拗的倔強脾氣和機警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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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志邦重新看看手表:零點10分。
4月14日凌晨2時,望花區(qū)煙草批發(fā)部被盜,丟失了價值5000余元的香煙。新民公安派出所民警接到更夫電話后進行追擊。作案者驚慌逃竄中扔下一輛號碼印跡不清的自行車。
焦志邦奉命帶領9名干警成立了此案專案組。歷時8天,他們到30多個單位,通過300多人了解情況,終于查明這輛自行車屬望花區(qū)和平商場某門市部的公車。緊接著,他們從市西查到市南,從市南查到沈陽,走訪了騎過這輛公車的200余人,終于查出這輛車子最后轉(zhuǎn)到了吳華手里。
吳華于去年初因尿毒癥病故,車子便轉(zhuǎn)到了其丈夫盧代手里。盧代從不和鄰居來往,也很少與人講話;他經(jīng)常半夜三更才回家;他家里老是叮當亂響;他經(jīng)濟暴富,高檔物品應有盡有,還買了一輛“黃河”牌大卡車……
現(xiàn)查明,此案現(xiàn)場足跡與一起盜竊醫(yī)院藥局案的現(xiàn)場足跡一致,而醫(yī)院案子又與一起撬金庫大案的作案手法一致。據(jù)此,焦志邦他們拘傳了盧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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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來,望花區(qū)接連發(fā)生了17起夜盜金庫的特大案件,金額達4萬余元,搞得滿城風雨。經(jīng)現(xiàn)場勘查,乃一人所為。主管政法的陳副省長曾批示:“一定要破獲此案。”去年4月24日,區(qū)刑警隊全隊招聘,現(xiàn)行組長焦志邦應聘刑警隊副隊長,應聘條件之一,就是保證一年之內(nèi)破獲金庫系列案件。
明天,就是此話的兌現(xiàn)日子。
盧代是服刑兩次的老手,素有“咬牙虎”之稱。如果審“砸”了,那么,在現(xiàn)有證據(jù)不足的情況下,這個案子的偵破可能前功盡棄,以后的工作將變得十分艱難,更談不上深挖金庫系列案子。
心潮起伏,思緒翻飛,他象一個揮臂上陣準備拼搏的斗牛士,勝敗在此一舉,那怕傷痕累累。
盧代瞥了焦志邦一眼,他知道面前坐的是誰,無論如何也要頂住,否則腦袋就要搬家。
“抓你時動用了那么多警車、警力,你不會惦量不出這里的份量吧?!你現(xiàn)在唯一的出路,是老老實實地交待問題!”焦志邦威嚴地說道。他打破以往從訊問自然情況起頭的慣例,一開始便單刀直入,使之迅速產(chǎn)生高壓氣氛。
“我什么壞事也沒做過。”盧代的態(tài)度非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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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抗是必然的,這在焦志邦預想之內(nèi)。別人都公認焦志邦搞審訊有兩下子,卻不知他的功夫在審訊之外。每次審訊前,他總要反復調(diào)查研究對方的性格品質(zhì),與周圍人的接觸,生活愛好甚至生理特點,他認為這是最重要的。幾乎每個“二進宮”的人犯都是一塊鐵板,但鐵板并非無縫。找不到薄弱環(huán)節(jié)下手,只能是鴨子死后嘴還硬。而找到了薄弱環(huán)節(jié)則事半功倍。伺“縫”而動,這是他審訊的信條。
那么盧代的“縫”在哪里?
焦志邦掌握的情況是:39歲的盧代是撫順某廠工人,1969年曾因盜竊犯罪被判了4年徒刑。出獄后惡習不改,1974年又因盜竊被判8年,提前兩年刑滿釋放。象盧代這樣的人,有一點卻出乎大家的意料:他是一個對父母非常孝敬的兒子,對兒子非常疼愛的爸爸。是個重感情講義氣的男人。他父親對他說點什么話時,他都恭恭敬敬地站著聽著。他把6歲的兒子視為掌上明珠,如在第二次婚禮當天,還抽空去看望寄養(yǎng)在親屬家的兒子。
焦志邦認準了這點,謀下適時運用的一條計策。
問話愈益尖銳,壓力愈益增大,氣氛愈益緊張。
“你的自行車哪兒去啦?!”焦志邦大喝一聲。稍扔證據(jù)而產(chǎn)生壓力,為施展計策而鋪墊。
“……”盧代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春寒料峭之夜額頭卻滲滿了汗珠。
缺口就要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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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偵查員老王從外面進來,對焦志邦耳語了一陣。盧代恢復了“滿不在乎”的樣子,卻豎著耳朵隱隱聽到,“……搜查到了贓物……”,他心里咯噔一聲,他知道,上次盜竊的物品藏在家里……
偵查員走后,電話鈴響了。焦志邦操起電話。四周靜得出奇。盧代隱約聽到了話筒傳來聲音:“……盧代的父母和家屬都來了。”
“他爸講不講?”焦志邦小聲問。“……嗯,要是那樣的話,就先拘傳他們!”
咔嚓。電話撂下。盧代一下子站起身,雙手扶著桌面急促地說:“焦志邦,你可別處理他們,這些事全是我一人干的!”
“講吧,”焦志邦倚靠在椅子后面嗯了一聲,一點兒沒有要動筆記錄的意思,似乎這些事他早已知道了,此舉不外乎考驗一下盧代的態(tài)度。
天亮了,朝霞將窗戶染成了橙紅色。
“……我,我說,這起案子是我……”
“這起先不用講,講別的案子!”焦志邦一揮手打斷盧代的話。焦志邦胸有成竹的樣子,一下子將盧代震住了,給他造成公安人員已掌握他不少證據(jù)的印象。
“那,那我說,我……”盧代一口氣數(shù)落了他干的另外6起案子……
焦志邦一字未記,一副神情麻木的樣子,似乎這些事早已知道,此時不過例行法律程序一樣。其實,他內(nèi)心深處卻是驚喜交加:盧代供出盜竊醫(yī)院藥局的案子來啦!撬金庫案件是他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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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代講出6起案子后打住了。
焦志邦看看手表,已是上午8時,他毫無表情地淡淡道:“你先吃頓飯,休息一下,再談時,這些小事就不要講啦!”
平地一聲雷。盧代一下子懵了。
上午10點。第二次審訊開始了。
盧代咂咂嘴。他剛才吃了焦志邦買的紅燒肉、雞塊和大米飯,心底不禁生出一絲感激之情。但是,他咬定不能再講啦。
“你是條大魚,過去我們網(wǎng)撒大了,讓你溜了。”焦志邦一上陣先暗示他:我們早就注意你啦。
“我、我除了交待的那些起案件,再也沒干任何壞事!”盧代有氣無力地說道。
“我想,你不會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那種人吧?!”焦志邦感到賊已入套,該收網(wǎng)了,“你的鞋子可沒少扔啊!盡是厚底鞋呵?!”
盧代一下子癱倒在凳子上。良久,仰天長嘆:“焦志邦,看來你逼著我往死路上走啊!”
“不!”焦志邦覺得任何一個罪犯,都怕法律嚴懲,都有想減輕罪責的愿望,“不是死路而是活路!你想想,你不講不要緊,我們證據(jù)在手,一樣處理你;而你講了,證明你的態(tài)度好,就可以減輕你的罪責!”
“我、我講!”盧代囁嚅道。倏地,他像抽了筋似地仰起脖子,“不過,我有個要求,不,算我求你啦——”
“你講吧!”
“請你抽空去看看我的兒子,他在我的親屬趙學斌家寄養(yǎng),告訴他要聽爺爺奶奶的話……”盧代流淚了,“今天是他、他的生日,我沒臉見他!”
“我答應你,一定代你祝賀你兒子的生日。”
“那好!我全講!”盧代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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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月19日凌晨1時,撫順石油研究所周圍一片漆黑,只有路邊的幾盞白熾路燈,像一支支風中殘燭搖搖晃晃。
盧代穿了一套深色棉衣,像一只松鼠一樣爬到了二層樓,拉開窗戶跳進屋里,他找到了財會室撬開了門鎖,來到了金庫邊。盧代在工廠是個技術過硬的鉗工,曾代表鋁廠參加中國有色冶金公司舉辦的技術表演賽。此刻,他按照事先摸清的鑿金庫的方式,足足用了一個小時鑿開了金庫,掠走里面的兩千元人民幣跳窗而逃……
初次得手,使盧代興奮不已,他像一個贏了錢的賭徒,下賭注的膽力成倍增加。以后,他專門夜奔有金庫之地,撬窗入室后鑿開金庫……
他先后深夜光顧企事業(yè)、醫(yī)院、商店等處作案45起,其中共撬了17次金庫,28次夜盜其它物品,盜竊價值總共5萬余元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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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只夜貓子,他每次行動都在子夜,每次收山不過丑時。這45次作案并不都是一帆風順。他與夜間打現(xiàn)行的民警相隔兩條街而過,還有幾次,他本應該被打更人員抓住,卻被他躲閃過去,化險為夷……
每作幾次案后,他就將鞋扔掉,再換上一雙新的,均是農(nóng)田、旅游或回力牌鞋……
焦志邦與轟動全市、省政府領導批示破獲的金庫被盜系列案件大盜的較量,歷時17個小時后,終于拉上帷幕。
1991年3月,焦志邦依法被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zh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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