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有摩擦、爭議和關稅壓力，歐盟與美國的貿易和投資依然強勁

內容提要：

盡管2025年美歐貿易摩擦不斷，雙邊商品貿易額仍創下1.05萬億美元紀錄，貿易逆差僅小幅收窄。雙方依然互為外資最大來源地，經濟融合繼續加深。分析顯示，脫鉤將給歐洲帶來巨大成本，同時美國也將因此失去繁榮，凸顯跨大西洋伙伴關系的不可替代性。

一、盡管有摩擦和爭議以及關稅壓力，歐盟與美國的貿易和投資依然強勁。

在全球貿易關系中，美歐之間的商品貿易長期居于核心地位。盡管近年來雙方圍繞關稅政策存在顯著爭議——包括從布魯塞爾到華盛頓，關于關稅、產業補貼和技術標準的爭吵幾乎從未停歇；美國提出對歐盟商品加征高達15%甚至更高關稅的討論框架協議；去年夏天，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與美國總統特朗普達成的貿易協議一度陷入凍結；美國當局在最高法院裁定部分關稅非法后又對歐盟啟動了新的301調查。但美歐貿易的深度互聯仍未被切斷。當喧囂的政治語言褪去，2025年，對于大西洋兩岸的關系而言，是充滿張力的一年。

據美國商會（AmCham）最新研究，2025年美歐商品貿易總額達到約1.05萬億美元，創下歷史新高，充分體現了雙方在全球供應鏈中的核心地位這一事實。

在這1.05萬億美元貿易額中，美國對歐盟出口與從歐盟進口均保持強勁，盡管政策緊張，美國對歐盟貨物出口仍達約4140億美元，而進口規模約6330億美元。因此，2025年的美國對歐盟商品貿易逆差約為2190億美元。值得注意的是，該逆差較2024年僅減少約7%，說明即便在加征關稅的背景下，貿易規模與結構性依賴并未發生劇烈變化。

經濟學家們對此并不感到意外。美國稅務基金會副總裁埃里卡·約克直言不諱地指出，2025年美國的有效關稅率達到了7.7%，是自1947年以來的最高水平。但這筆高昂的“過路費”并未扭轉貿易的基本面。

這種現象反映的并非單純的貿易數據走勢，而是深層次的市場與產業相互綁定。一方面，美國與歐盟在汽車、機械設備、化工制品、醫藥、農業和高端制造等領域存在顯著貿易互補性；另一方面，兩者在全球價值鏈中扮演的角色難以短期替代。即便關稅作為調整貿易方向的政策工具被頻繁提及和實施，其對雙邊貿易總量和結構帶來的實際變化仍相對有限。

此外，按服務貿易和商品貿易合并計算，美歐之間的貿易失衡有所緩解；美國在服務貿易領域通常保持順差，這部分順差彌補了部分商品領域的逆差。因此，就貿易整體規模而言，美歐經濟互動的體量仍然巨大、韌性強，并且在全球經濟格局中舉足輕重。這不僅說明貿易緊張局勢在短期內并未大幅改變雙方經濟關聯，還顯示出美歐貿易關系的深度互依性與穩定性特征。

二、外國直接投資表明，歐盟關系依然密切。

如果說商品貿易的流向會受到匯率、關稅等短期因素的干擾，那么外國直接投資（FDI）更能體現雙邊關系的長期性與穩定性。在這個維度上，美歐經濟關系在資本流動、投資方面表現出同樣強勁的幾乎牢不可破的聯系。

根據最新的跨大西洋經濟研究數據，歐盟與美國互為外資的最大來源地。2009年至2025年間，歐洲占美國吸引外國直接投資存量的56%。截至2024年，歐盟對美國FDI存量達到3.64萬億美元。換句話說，每兩美元流入美國的外國資本中，就有一美元以上來自歐洲。

反過來，美國企業對歐洲市場的直接投資數額同樣龐大，美國同樣是歐盟最大的單一外資來源國，其投資額甚至超過了任何一個歐盟成員國對聯盟內部的相互投資。截至2024年，美國對歐盟的直接投資存量達到3.97萬億美元，顯著高于其他地區如亞太、日本或印度的外資投入，這也表明美國企業在歐洲有長期部署和戰略性布局。

這種深度的資本交織，意味著雙方企業在對方經濟體中都擁有龐大的生產設施、研發中心和就業崗位，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共同體。

2025年的全球投資流動進一步印證了這種緊密關系。聯合國貿發會議的報告顯示，在全球外國直接投資增長14%的背景下，流入歐盟的FDI更是飆升了56%。盡管美國自身的FDI流入量僅增長了2%，但這并非因為歐洲資本對美國失去興趣，而是因為歐洲本土在2025年成為了極具吸引力的投資目的地，尤其是在德國、法國和意大利，大規模的跨境并購項目推動了資本的涌入。這些投資不僅包括傳統制造業，更大量流向了由人工智能驅動的數據中心等前沿領域，僅在法國、美國等國，數據中心就占據了全球綠地項目總額的五分之一以上。

歐美之間的這種跨境資本流動不僅涵蓋企業并購，還包括設立分支機構、研發中心、區域總部等長期性資產配置。美國企業在歐洲投資涉及多個關鍵行業，包括汽車及零部件、航空制造、制藥、生物技術、金融服務和數字平臺基礎設施。反之，歐洲資本對美國的投資也高度集中，如銀行、能源、機械設備、物流和創新科技領域都有顯著的資本流入。

此外，美歐之間的外資流動還推動了雙邊市場的深度融合，例如跨境銀行業、科技企業的研發合作，以及北美和歐洲金融市場在債券、股權及風險投資市場的互聯互動。這些資本鏈結不僅增強了雙方經濟體對彼此市場波動的應對能力，還在全球化背景下強化了彼此在國際資本配置中的核心地位。

因此，即便在關稅爭議和貿易緊張下，美歐外國直接投資流量和存量依然保持高度活躍，體現了雙方經濟關系超越貿易本身的深度融合。這些數據共同描繪了一個畫面：當政客們在談判桌上爭執不休時，企業家和投資者們正在用真金白銀為跨大西洋經濟的前景投票。他們不僅通過貿易購買對方的商品，更通過投資與對方的經濟增長、技術創新和就業市場深度綁定。

三、研究指出，與美國脫鉤對歐洲人來說成本高昂。

關于是否應減少對美國的經濟依賴，政策界和企業界長期存在爭論。一部分聲音主張通過調整供應鏈和貿易政策來降低與美國的緊密聯系，認為這能增強歐洲經濟的自主性。然而，與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脫鉤”，其代價將遠超大多數人的想象。多項研究指出這種觀點在現實成本方面存在嚴重低估。

首先，在商品貿易層面，美國市場對歐洲許多關鍵產業具有不可替代性。

對許多歐洲企業來說，美國市場并非可有可無。盡管面臨關稅壓力，2025年歐盟對美國的出口依然保持了穩定。對于德國的汽車制造商、法國的奢侈品巨頭、意大利的機械出口商而言，美國是利潤最豐厚的單一海外市場。試圖尋找一個同等規模、同等消費能力的替代市場，在短期內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高端制造業、科技產業、制藥和金融服務是歐美間互相依賴最明顯的領域。例如，美國企業在歐洲設立研發中心以貼近歐洲市場需求，歐洲企業在美國開展技術合作以獲取更大規模市場效應，這種合作遠非簡單貿易往來。剝離這種深度聯系將導致產業鏈重組成本大幅上升，包括供應鏈重構、市場準入重新談判、生產成本上升和短期就業損失等問題。

其次，在安全與防務領域，歐洲對美國的依賴更是短期內難以彌補。

脫鉤不僅僅是經濟問題，還涉及政治與安全協作成本。德國新聞電視頻道網站引用國際戰略研究所的一項研究稱，如果美軍全面撤出歐洲，要在未來25年內填補由此造成的安全空缺，將給歐洲帶來高達1萬億美元的額外成本。

這還是在歐洲各國現有國防預算基礎上的追加費用。僅僅是為了采購替代美國能力的必要新裝備，如400架戰術戰斗機和20艘各型海軍艦艇，就需要花費2260億至3340億美元。這筆巨額的“防務賬單”將不可避免地擠占原本可用于教育、科研和基礎設施建設的公共財政資源，從而拖累歐洲的長期經濟增長。

第三，突然切斷與關鍵伙伴的聯系會帶來不成比例的巨大經濟損失。

歐洲央行的研究也表明，在復雜的全球供應鏈時代，全面脫鉤不僅會增加企業轉型成本，也可能在宏觀經濟層面產生更為深遠的負面影響。無論是從商業利潤、公共財政還是國家安全的角度衡量，對歐洲來說，明智的選擇不是追求代價高昂且不切實際的“脫鉤”，而是通過“去風險”策略，在保持開放的同時增強自身的韌性。

四、如果失去歐洲的商品、服務、投資和市場，美國將失去繁榮。

如果說脫鉤對歐洲是自殘，那么對于美國而言，失去歐洲這個伙伴，同樣意味著繁榮基石的動搖。美國商會的研究報告明確警告：如果失去歐洲的商品、服務、投資和市場，美國將失去繁榮。

歐洲是美國企業的利潤引擎。2024年，美國公司在歐洲的附屬公司銷售額估計高達4萬億美元。這些銷售額不僅為美國母公司貢獻了巨額的利潤和分紅，支撐了美國股市的長期牛市，更直接與美國本土的就業掛鉤。數百萬高薪的美國就業崗位，依賴于這些公司向歐洲市場出口商品和服務，或在歐洲運營的需求。

歐洲也是美國科技巨頭的“規則制定者”，而非僅僅是市場。盡管雙方在數字稅和內容監管上存在摩擦，但歐洲嚴格的市場準入標準和監管法規（如《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實際上已經成為許多美國科技公司設計產品、處理用戶數據的全球標準。失去與歐洲監管機構的互動與磨合，美國科技企業在全球的擴張將失去重要的參照系。

在能源領域，這種伙伴關系同樣至關重要。2025年，美國出口的液化天然氣（LNG）中有55%流向了歐洲，而歐洲進口的液化天然氣中高達48%來自美國。這不僅幫助歐洲在能源危機中找到了俄羅斯天然氣的替代來源，也為美國能源生產商提供了穩定且規模巨大的出口市場，支撐了美國本土的能源投資和就業。

2025年的數據再次證明了一個樸素的真理：全球最大的兩個經濟體之間，合則兩利，斗則俱傷。摩擦與爭議是國際關系的常態，但美歐經濟之間基于數百年共同歷史、文化價值觀和互補產業結構形成的深度融合，為其關系的穩定性提供了強大的“壓艙石”。對于決策者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煽動脫鉤的幻想，而是如何管理好這種復雜的相互依賴，在競爭中尋求合作，在摩擦中維護繁榮。

【作者：徐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