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流浪者”！

很多年前，筆者寫作文還得使用漢語拼音的時候，學校辦了一屆足球比賽。對小學生來說，球踢得好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儀式感：球衣、假摔、《國際足聯公平競賽曲》、賽后對線，一樣也不能落下。

當時學校領導的要求是每個班要給自家球隊起一個隊名，必須“積極向上、展現風采”。該指示一下發，整個年級算是吵翻天了。當我打聽到其他班級諸如“一班暴龍”、“五班飛毛腿”、“七班賽爾號”之類的隊名時，不禁仰天大笑：一群沒文化的家伙，起的名字也就小學生水平。

彼時懂球帝還處在十月懷胎階段，我對世界足球隊的了解全部來自于一本足球雜志。我像是翻字典給孩子起名的父母，翻遍雜志挑選了自認為最拽的一個名字報給老師：“流浪者”——很多足球隊都叫這個名字，聽起來生人勿近。大多人都不懂“流浪者”究竟代表什么，其實我也不懂。神秘才是魅力的所在。

最后的結局想必諸位都能猜到：這個名字被斃了，我們球隊最后的名字是“夢想家”。我至今也搞不懂“流浪者”究竟是不夠“積極向上”，還是沒能“展現風采”。老師只是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說這個名字不吉利。當時我一度懷疑自己是否還勝任語文課代表了。

很多年后，在懂球帝FC踢球的我突然想起了這檔子事。我突然好想了解關于“流浪者”這個名字的一切，至少給童年傷心的自己一個交代。

一、世界上有多少“流浪者”？

打開懂球帝搜索欄搜索“流浪者”，會得到如下結果：

這三支大不列顛球隊是懂球帝默認最為出名的“流浪者”。其中格拉斯哥流浪者排行第一我完全認同，畢竟是全球范圍內贏得獎杯第三多的球隊（僅次于死敵凱爾特人和埃及霸主阿赫利）。再多看一眼，又會發現一個很有趣的事實：三支球隊的中譯名雖然均為“流浪者”，英語卻是三個不同的單詞：格拉斯哥叫“Rangers”、布萊克本叫“Rovers”、而博爾頓叫“Wanderers”。

三個詞確實都能翻譯成“流浪者”或“流浪”，只是格拉斯哥流浪者的“Rangers”還可以翻譯為“巡游者”或“游騎兵”。大家熟悉的“女王公園巡游者”便可譯作“女王公園流浪者”。由于球隊名“女王公園”這個名稱和“巡游者”更搭配、且出于同聯賽內其他流浪者區分的需要，QPR成為了少數被翻譯為"巡游者”而非“流浪者”的球隊。

接下來的一個問題是，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球隊叫“流浪者”呢？

打開德轉搜索欄搜索上述三個單詞，會分別得到如下結果：

由于搜索結果包含了名稱相同的一線隊、各級青年隊和女子球隊，進行手動剔除后，可得出結論：德轉收錄的球隊中，以“Rovers”為名的流浪者隊有177支；以“Rangers”為名的流浪者隊有171支，以“Wanderers”為名的流浪者隊有89支。

下面這張圖展現了三大“流浪者”陣營的代表球隊名稱、成立年份、所屬國家/地區：

其中，大家熟悉的“流浪者”隊可能有：

蘇格蘭兩大豪門之一的格拉斯哥流浪者（注：格拉斯哥流浪者的官方名稱為：Rangers FC；并沒有格拉斯哥城市名）

“世界最強壯球員”阿金芬瓦的老東家韋康比流浪者

球衣扎眼、倡導素食和環保的綠色森林流浪

只知簡稱不知全名的狼隊（伍爾弗漢普頓流浪者）

2014年淘汰廣州恒大的亞冠冠軍西悉尼流浪者

二、為什么那么多球隊都叫“流浪者”？

回望過去，逐漸能明白小學老師的良苦用心。第一，當年學校附近總是躺著一個流浪漢，他的狀態就是老師口中“不思進取”同學的未來；第二，“流浪者”這個名字聽起來確實太顛沛流離了。足球隊最初盯上這個名字也不是無來由的，許多“流浪者”背后都有一段艱辛的歷史。

對于“流浪者”（包括rangers、rovers、wanderers）一詞被用作球隊名稱的解釋大致有如下幾類：

第一種就是字面意思，球隊由于資金緊張沒有固定主場，不得不四處租用場地“流浪”。首屆英格蘭足總杯得主“流浪者足球俱樂部”（Wanderers FC）就是最經典的案例。尼古拉斯-梅森在《足球：全世界足球比賽的故事》一書中提到，該俱樂部最初的名字為“森林隊”（Forest FC），1864年創始人之一的哈爾科克認為俱樂部自行籌建球場的費用較高，決定將球隊改為“流浪”球隊——即沒有固定的主場，輾轉于倫敦及其周邊地區的多個場地進行比賽。據稱一些俱樂部成員反對這一想法，不過球隊還是完成了轉型與更名。之后，流浪者隊勇奪三次足總杯冠軍并擁有了一個半永久球場，但還是在1887年左右解散。

與之類似，布萊克本流浪者成立初期也稱得上顛沛流離。俱樂部的第一個球場位于奧茲黑德（Oozehead），這個名字聽著就十分粗俗——因為這壓根就是個放牛的田地，中圈附近還有一個養牛用的水坑。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們比賽時不得不用木板和草皮蓋住這個礙事的坑。隨后，布萊克本流浪者搬到了普萊辛頓板球場（Pleasington Cricket Ground）、亞歷山德拉草地球場（Alexandra Meadows）、利明頓街球場（Leamington Street），漂泊一直持續到1890年——由于利明頓街球場租金上漲，他們搬到了如今的主場埃伍德公園（Ewood Park），就此結束了流浪生涯。

雖然“流浪者”這個名字的原意為“沒有固定主場”，但多數球隊叫這個名字主要是為了跟風。首屆足總杯冠軍“流浪者”隊的成功讓英倫各家俱樂部對這個名字產生了滿滿的敬畏，自此之后，英倫大地上的“流浪者”如雨后春筍般瘋狂滋生。據傳，著名的格拉斯哥流浪者（Rangers FC）的隊名也是借鑒而來，雖然和首屆足總杯冠軍球隊毫無關系，但他們的創立者在一本介紹英式橄欖球的雜志上看到了橄欖球隊斯文登流浪者（ Swindon Rangers）——感覺這個名字不錯隨即借用。還有記載稱在19世紀中葉有許多賽艇俱樂部也以“流浪者”為名，不過這些賽艇隊員最后都轉到橄欖球和足球領域發展了。

跟風不僅僅是為了蹭成功球隊的名號。事實上，在英國維多利亞時代（19世紀30年代至20世紀初），“rangers”、“rovers”、“wanderers”這類有“流浪者”含義的名詞本身就十分流行，象征著自由、漂泊、正義的游俠精神。1833年，阿爾弗雷德·丁尼生勛爵創作了獨白體詩歌《尤利西斯》，勾勒出尤利西斯進入暮年依舊夢想揚帆遠航的心境；兒童小說《柳林風聲》中，戀家的河鼠被來自君士坦丁堡的流浪者海鼠鼓動，萌生出周游列國的念頭；此外，海盜、吉卜賽人和浪子的形象也批量化地在當時的小說中出現，雖然此類角色往往被設定為反派或異教徒，但讀者仍會對其不羈的流浪生活心生向往。

在高度程式化的工業社會中，“流浪者”形象自帶不可捉摸的動感，其靈動、自由、帶些反叛的特質與體育俱樂部高度契合。即使在哈利-波特的架空世界里，J.K.羅琳都選擇將英國魁地奇聯盟中的一個球隊命名為“威格敦流浪者”（Wigton Wanderers），只能說太地道了。

三、流浪者在全球

19世紀末期，英倫三島地區的流浪者隊幾近飽和，而“流浪者”這個名字卻以更瘋狂的速度傳播到整個世界。加拿大、尼日利亞、贊比亞、香港、新加坡、烏拉圭，幾乎在每個大洲都能看到幾支叫“流浪者”的球隊。為什么“流浪者”隊會在這些地方生根發芽？附地圖一張：

任何殖民活動都是一場全方位的文化輸出，而“流浪者”這個經典的俱樂部后綴早已被認定為英倫體育文化的一部分。香港的“流浪足球會”（Hong Kong Rangers）成立于1958年，他們叫這個名字跟俱樂部有無固定場地毫無關系，僅僅是因為創立人來自蘇格蘭格拉斯哥；成立于2012年的亞冠冠軍西悉尼流浪者看似和殖民活動無關，然而他們的名字來源于澳大利亞最古老的足球俱樂部之一——流浪者俱樂部（Wanderers FC）。該俱樂部與首屆英格蘭足總杯冠軍隊同名，由移民到澳大利亞的英國教師約翰-弗萊徹創建，旨在推廣英式運動在殖民地的發展；烏拉圭雖然不是英屬殖民地，但是英國商船經常在海港停泊，當地人在港口和英國船員踢球時知道了利物浦、流浪者等球隊，蒙得維的亞流浪者的創始人甚至親自去英國參觀了一番——最終造就了如今首都蒙得維的亞最著名的兩支球隊分別叫“利物浦”和“流浪者”的奇觀。

在英國殖民過的非洲國家，塞拉利昂有“博城流浪者”、尼日利亞有“埃努古流浪者”、馬拉維有“強大流浪者”、贊比亞有“森林游騎兵”（和流浪者同詞)；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流浪者、新加坡的淡濱尼流浪者同樣折射著一段殖民史。這種不加思考、直接將外來文化強加到自身文化語境中的行為，看起來確實有些滑稽，正如錢鐘書在《圍城》中所言“活像那第一套中國裁縫縫制的西裝，把做樣子的外國人舊衣服上兩方補釘，也照式在衣袖和褲子上做了”。19世紀中葉，那個第一次把自家小球隊命名為“流浪者”的英國人，估計想破腦袋也猜不到今后世界各地的球隊會“為了流浪而流浪”。

事實上，原因很簡單：“流浪者”聽起來就很足球。早就沒什么人在乎“流浪者”為什么和足球有關了，就像沒人會在乎哈基米不是貓而是蜂蜜檸檬水一樣。“流浪者”這個名字在全球各地流浪了一百多年，最終從某種意義上成為了足球術語、足球行話。即使在2010年代的中國，一個小學生都知道把球隊命名為“流浪者”會顯得自己更酷更懂球。雖然不懂球的人總是擁有話語權，小學的流浪者隊最終胎死腹中——但是在研究“流浪者”歷史的過程中，筆者每一秒都在發現自己是真的不懂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