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那地方產的貢緞,薄,透,拿在手里沒什么分量。
宮里把這些料子裁了衣裳,從貼身的到外頭的羅裙,都是單層。
一層薄紗籠在身上,人影綽綽,帝王寢殿里頭,這便是頂好的光景了。
朱元璋是從最底層爬上來的,坐了天下之后,刀也沒閑著,殺了不少跟他打江山的人。
說來也怪,除了后來朱棣跟他侄子爭位子那一場,明朝往后那些皇帝,倒不怎么動刀殺大臣。
除非鬧得太不像話,不動手不行。
于謙在土木堡那事里送了命,說到底,是趕上皇位換人坐,他躲不過去。
袁崇煥在寧遠城守著邊關,最后也栽了,根子上還是他自個兒做過了頭,皇上覺著壓不住他。
明朝十六個皇帝,真正喜歡殺人的,掰著指頭數不出幾個。
可要是論起貪圖享樂、胡鬧出格的,那就多了去了,一茬接一茬。
要是給明朝這些皇帝的荒唐事兒排個名次,隆慶皇帝朱載坖,怎么也能排到頭里。
他活了三十六歲,當了六年皇上,日子差不多都扔在后宮的床帳里了。
朝里的事,他全交給了張居正、高拱那幾個人,又私下里用太監盯著他們。
他自己呢,就窩在后宮,不出來。
史書上寫他,備著助興的藥方子就有三十多道。
宮里妃嬪夠多的,他還覺著不夠,派人到民間去找好看的姑娘。
有老臣勸他,別太耗身子。
他倒笑起來了,問人家,朕要是不勤快點,哪來的皇子替大明守著江山?
這話說得渾,倒也成了他留給后世最出名的一句。
朱載坖這孩子,打一生下來,在宮里就沒什么動靜。
他上頭有個哥哥,叫朱載壡,是莊敬太子。
朱載壡三歲那年,就被立了太子,往后這大明的江山,是要交給他的。
《明世宗實錄》里記過朱載壡的事,說他生來就靈秀,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不愛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也不喜歡排場,說話做事都小心。
有一回見了嘉靖皇帝,磕完頭說,兒子不敢老抬手,因為天在上頭看著呢。
嘉靖聽了,覺得這孩子不一般,心里喜歡。
有人想不明白,已經是太子了,板上釘釘的儲君,怎么還要這么小心?他這是在防誰呢?
這得說大明皇室的老規矩。
宮里養著專門看皇子言行的御史官,皇子每天干了什么,說了什么話,都有人拿筆給記下來。
要是哪個皇子由著性子來,不守規矩,御史官頭一回勸,勸不聽,第二回就能寫成折子,遞到朝廷上去,讓滿朝文武都知道這位皇子是什么樣的人。
所以看明朝那些皇子,但凡守規矩的,沒幾個敢做出格的事。
一個個都端著,收著,就怕御史官那一支筆,哪天把自己寫沒了。
可人一旦坐到皇帝那把椅子上,就沒人管得住了。
明朝十六個皇帝,除了朱元璋和他那個孫兒朱允炆,再加上朱祐樘和朱由檢,剩下那些,多多少少都帶著點說不出口的毛病。
有的喜歡服丹藥,有的讓宮女光了身子在跟前跳舞,一個比一個會折騰。
要說會玩女人,嘉靖皇帝算是玩出了花樣。
他寵著邵元節、陶仲文那幾個方士,整天琢磨煉丹那套事,什么采陰補陽,還喝童女的經血,最后把宮女們逼急了,差點在夜里把他勒死,這就是“壬寅宮變”。
他在位四十五年,前頭那些年還好好上朝理事,到了后頭,心思全撲在長生不老和女人身上。
朝里的事,都交給嚴嵩父子去管。
嘉靖睡過的女人不少,光正經冊封的妃嬪就有十幾個。
兒子生了七八個,活下來成人的只有三個:
莊敬太子朱載壡、裕王朱載坖、景王朱載圳。
按規矩,太子是老大朱載壡。
朱載坖排行第三,知道自己離那把椅子遠,沒想過別的,就老老實實過日子,等著將來當個太平王爺就完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莊敬太子十四歲那年,得急病沒了。
這一下,天大的家業,落到了朱載坖頭上。
按大明的規矩,太子沒了的第二年,就該另立新太子。
可嘉靖不知道怎么回事,拖著這事不辦,也不見這兩個兒子。
理由是他聽邵元節說,“二王相見會沖撞”。
說以前老見太子,結果太子夭折了,為了讓老三老四好好長大,父子最好別見面。
可話是這么說,嘉靖有時候又漏出點口風,說老四不錯,有太子的樣兒。
老四就是景王朱載圳。
這話一出來,朝里人精都聞著味了,連嚴嵩父子都開始往景王那邊湊。
這下朱載坖的日子更難過了。
他活得憋屈,手上就靠著那點王爺的俸祿,養活自己一家子,還有府里那些當差的和侍衛。
該給的賞賜,他都不敢開口去跟他爹要。
史書上寫他,說這人“個性遲鈍,內向木訥”。
換誰被這么壓著,壓上十幾年,不“遲鈍”才怪。
也有人說,他是故意的。
那副遲鈍樣,是裝出來給人看的,韜光養晦罷了。
到了嘉靖四十一年,嚴嵩父子讓御史鄒應龍那些人給參倒了。
景王背后的靠山一倒,風向就變了。
朝里人開始往“賢德”的裕王這邊看。
更巧的是,嘉靖四十四年,景王朱載圳也突然死了,跟當年他大哥一樣,說沒就沒。
這回朱載坖成了獨一份,大明的江山,沒別人能接了。
兩年后,嘉靖歸天。
朱載坖那年三十一歲,坐上龍椅,成了大明第十二位皇帝,改年號叫隆慶。
隆慶皇帝沒當皇帝那會兒,娶過一個正妃,也姓李,命薄,二十歲就沒了,生的兒子朱翊釴也沒活下來。
后來續娶,還是姓李,就是后來的孝定皇后,給他生了老三和老四。
那時候他活得憋屈,兩個兒子生下來,都不敢報給他爹嘉靖知道,孩子連名字都沒起。
一直拖到隆慶元年正月,他坐上皇位十來天,大臣們上折子請立太子,他才給兩個孩子起了名,大的叫朱翊鈞,就是后來的萬歷,小的叫朱翊镠,后來封了潞王。
登基之后,他頭一件事是把海瑞放出來,把宮里頭那些道士都攆走,又收拾了以遼王朱憲?為首的宗室豪強,朝里用了不少能干的人。
史料里記著,說他性子寬厚,剛登基那陣子辦的事還算看得過眼。
后來慢慢讓身邊的太監拿住了,喜歡出去游玩,沉在里面不肯出來。
不過涉及祖宗規矩、立太子這些大事,他還是自己拿主意,身邊人插不上嘴。
隆慶皇帝剛即位那會兒,做了幾件好事,大伙兒都以為往后有個明白皇帝了。
可沒等多久,他就讓人失望了。
他把身子扎進后宮,瞧著那一屋子各有姿色的女人,眼都直了,心里頭大概想,當皇帝真他娘的爽,以前那些年都白過了。
身邊的太監瞅見他那樣,哪還等,趕緊把藥端上來。
憋屈了三十一年,一撒開就收不住。
跟窮日子過慣了的人突然發了財一樣,可著勁兒花。
他花到什么地步?《萬歷野獲編》里頭記了一筆,說嘉靖時候,那幫佞幸獻的藥方最多。
到了穆宗這,年紀輕輕坐上皇位,被太監哄著,也用那些藥,把身子弄壞了,陽物硬著下不來,一天一夜弄上二三十個女人,從此不能上朝。
看見沒有,一天二三十個,真是猛人。
那他到底是怎么弄的,怎么個玩法?
咱們慢慢往下說,看看他三十一歲身強力壯的一個人,短短六年,怎么把命搭進去的。
![]()
《萬歷野獲編》的作者沈德符,生于萬歷六年(1578)。
他父親沈自邠是萬歷五年的進士,后來授了翰林院檢討,參與過編修《大明會典》。
興許是家里有這么個做史官的父親,沈德符打小就愛聽那些朝野間的舊事傳聞。
長大以后,他跟不少士大夫、故家遺老,還有官里的太監、勛戚都有些來往,從這些人嘴里,又打聽到不少宮里的故事。
因為有這么層關系在,他寫的這本《萬歷野獲編》,倒也不是全無根據的瞎編。
說起來,隆慶皇帝還在當裕王的時候,對他父親嘉靖皇帝宮里頭那些事,心里多少是有數的。
老皇帝成天在煉丹房里待著,嗑些丹藥,后宮里的女人也沒斷過。
這檔子事,往根子上說,圣人也講過,“食、色,性也”。
男女之間那點事,說到底跟吃飯睡覺一樣,是人本性里帶出來的。
有些野史筆記里頭說,戊辰年丁酉日未時,隆慶皇帝不知怎么轉到內廷一間存藥的屋子里。
他問跟著的太監,這屋里放的什么。
太監回說,這是先皇留下來的神藥,用了之后,一天能臨幸十個女子,元陽不泄,說是能在男女交合里采陰補陽,得神仙一樣的快活。
按年份算一算,戊辰年正是隆慶皇帝登基的第二年,也就是1568年。
他剛坐上皇位那一年,行事還算收斂,沒敢太由著性子來。
真正開始放開了,是從這第二年起的。
他把宮里的道士都轟了出去,也搗毀了那些煉丹的場所。
可唯獨他父親存放丹藥的那間屋子,他沒有動,留了下來。
隆慶皇帝那年三十出頭,正當壯年,男女之事的滋味,他早就知道,只是先前不敢太放縱。
一聽還有這等神仙似的快活,便叫太監開了門,要進去瞧瞧那丹藥到底什么樣子。
野史里接著記,說那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氣。
打開一個柜子,里頭有個檀木做的盒子,盒里盛著兩粒藥丸,樣子圓滾滾的,顏色烏黑發亮。
隆慶皇帝拿起來看了看,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著水把這兩粒都吞了下去。
沒過多久,他就覺著下身脹得不行,跟鐵似的硬邦邦的,當下就急急召了嬪妃來伺候。
從那天下午兩三點鐘起,一直到第二天傍晚四五點鐘,整整一天一夜,他臨幸了十幾個嬪妃,可那物件還是硬著,半點不見消停。
那還能怎么辦?只能繼續找人來。
好在宮里別的沒有,女子是多的。
只要他還受得住,寢宮外頭有的是人候著。
難怪說嘉靖皇帝當初一次只敢吃一粒。
他兒子頭一回嘗,就一次吞了兩粒下去。
那東西又不是零嘴,是方士拿好些個藥材煉出來的玩意兒,藥性比后來的那些個藥,怕是還要猛些。
這么個吃法,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隆慶皇帝頭一回用藥,折騰了多久?野史里留了一句話,說三天才消停。
那三天他在后宮待著,過后又歇了十幾天,沒上朝。
明朝好幾個皇帝都這樣,懶得動,摟著女人不肯出來。
他伯父正德,他爹嘉靖,都是這么過來的。
隆慶皇帝后來想通了,上什么朝呢,不是有那么些大臣替他干活嗎。
反正每次去聽政,都是聽底下人扯皮,扯來扯去沒個結果,有時候他想插句話都插不上。
再說了,有錦衣衛替他盯著,哪個臣子敢亂動,就辦他。
錦衣衛不夠,還有東廠那幫太監。
三方互相看著,他樂得清閑。
朱元璋當年定的規矩,錦衣衛盯著大臣,大臣們不敢馬虎。
永樂皇帝覺著不夠,又添了個東廠,讓太監也盯著。
成化皇帝更厲害,把東廠的權分出去,弄出個西廠來,讓兩撥太監斗。
正德皇帝覺得還不夠熱鬧,又加了個內行廠,三廠一衛,結果太監劉瑾拿著這個亂來,殺了太多人,朝里沒人干活了,正德自己看不過去,把劉瑾辦了,撤了西廠和內行廠,只留東廠。
隆慶皇帝嘗著甜頭,跟他爹一個樣,成天泡在女人堆里。
他知道自己不想管那些煩心事,就下了道詔書,讓文武百官對朝廷的政令隨便提意見,讓他們自己吵去。
他把權力往下放,交給內閣,大臣們商量好了,他讓太監蓋個章就完了。
陳以勤、李春芳那撥人下去以后,高拱當了首輔,張居正做次輔,這兩個人撐著,大明朝的日子反倒好起來了。
高拱和張居正跟蒙古那邊談成了封王、通貢、互市的買賣,史書上叫隆慶議和。
鬧了二百年的北方邊患,讓他們給按住了。
東南沿海那些倭寇,也消停了。
邊境消停,海面也消停。
他們還想得遠,把海禁開了,讓船出去做買賣。這事兒史書上叫隆慶開關。
大批銀錢從海上流進來,國庫滿了,隆慶皇帝的日子過得更舒坦了。
可他也沒忘了盯著底下人。
他重用太監,登基不到兩個月,就給司禮監那幫人加恩。
黃錦那些人得了好處,還有滕祥、孟沖、陳洪三個,最得他寵。
這三個變著法兒討他高興,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搭燈山,陪著他喝酒,一喝就是一宿。
花多少錢他們不管,反正國庫里有的是銀子。
他寵信宦官,寵到了什么程度?
除了不斷派人去各地盯著貢品、管著織造這些事,還三番兩次讓宦官插手軍隊。
呂用、高相、陶金這幾個太監,被他派去坐鎮團營,用來壓著朝里那幫大臣。
兵部尚書郭乾看不下去,上折子反對,讓他給駁了。
郭乾一氣之下,辭官不干了。
戶部尚書劉體乾、工部尚書雷禮也是差不多的遭遇,讓宦官擠兌得待不下去,最后都辭官回了老家。
在隆慶皇帝眼里,臣子辭官不算什么事。
走了就走了,再換一個就是,反正當皇帝的,還能讓大臣拿捏住?
可他寵宦官,實在有些過頭了。
那幫人手里有權,就拼命往自己兜里撈。
不光撈錢,還公然打官員,假傳圣旨。
內閣幾個老臣看不過眼,奏請派御史去查查內府各監局的賬。
隆慶覺得行,就準了。
哪知御史剛動手查,宦官們就開始變著法兒攔著。
有個叫崔敏的太監,哭著跪到隆慶跟前,說皇上,我們這些人一天到晚替皇上辦事,外頭那幫臣子還懷疑我們。
他們懷疑我們,不就是對皇上不恭敬嗎?求皇上下旨別查了,我們還有更好玩的東西,要獻給皇上呢。
一聽有更好玩的東西,隆慶來了興致。行,那就別查了。
他心里清楚,這幫閹人和外朝大臣互相咬著,他才好穩穩當當坐著。
不就是貪幾個銀子嗎?大明庫房里銀子多的是,貪就貪點吧。
他不但下旨不讓查,還把那些堅持要查賬、彈劾崔敏的官員,拉出去打了板子,貶了官。
隆慶二年七月,出了件事。
巡視中城御史李學道巡街的時候,撞見宦官許義拿著刀勒索百姓。
按大明律,李學道把他按在地上抽了一頓。
許義記恨在心,回去糾集了幾十個太監,趁李學道路過左掖門,一擁而上,拿棍子把他揍了一頓。
事后上百名官員上書替李學道喊冤,要求嚴辦許義。
隆慶一看這么多人替李學道說話,反倒火了。
他沒動許義,反而以“不候恭題”、“擅笞內侍、不諳事體”這些名頭,把李學道從御史位上撤了,發配到外地去。
內廷那幫太監有了錢,就開始放貸吃利息。
隆慶三年十一月,尚衣監少監黃雄為了追債,跟老百姓打起來。
負責京城治安的兵馬司把他扣了,送到巡視皇城御史楊松那兒。
黃雄的同伙為了撈他,居然假傳圣旨,說皇上要召見,讓楊松趕緊放人。
楊松查出來是假的,就上折子告黃雄偽造圣旨,橫行不法。
黃雄反過來咬楊松一口,說他誣告。
隆慶聽了太監的話,說楊松奏事不實,沒奉旨就擅自扣內侍官,降三級,調出京城。
隆慶皇帝寵信宦官不假,讓宦官牽制朝臣也是真的。
可他心里有桿秤,宦官鬧得再兇,不能把手伸到內閣那塊去。
三個尚書接連辭官,他再糊涂也看出來了,底下人得有個分寸。
有個叫崔斌的太監,拎著禮去找內閣首輔高拱,想讓高拱提拔他一個親戚。
高拱沒接這份情,轉頭就告到皇帝跟前。
隆慶當時就火了,讓人把崔斌按在地上打了一頓,攆出宮去。
滕祥、孟沖那幾個平日里得寵的,想替崔斌求情,剛張嘴就讓皇帝罵了回去。
在隆慶眼里,宦官和大臣可以互相咬著,那是他樂意看到的。
可要是宦官和大臣勾到一塊去,那就不行。
這條線他劃得清楚。
有一天他跟個妃子調笑,那妃子身上穿著江南新貢的絲綢,薄薄的,底子若隱若現。
他瞧著高興,當下就讓人去江南大批采買,吩咐浣衣局照著樣子做。
從那往后,宮里宮女妃嬪穿的都是這種半透明的料子,里頭連抹胸和褻褲都不讓穿。
人走在光底下,影影綽綽的,他隨便往哪處看,眼里都是景致。
他有時候跟那些女人在花園里玩捉迷藏。
眼睛上蒙塊布,伸手四下亂抓,抓著誰就是誰,就地鋪塊毯子就辦事。
旁邊站著太監也好,別的宮女也好,他不在意,他高興就行。
宮里頭原先養著道士,他給攆了。
道觀拆了,豹房里他爹留下的那些野獸也送走了。
可有一件東西他留下了,就是他爹那張采陰補陽用的椅子。
那椅子什么模樣,史書上沒細說,瞧那個用法,大約跟現在婦科用的那種椅子差不離。
人坐上去,上身綁住,兩條腿分開架著,也綁住。剩下的事,就由著他來了。
他爹用那張椅子玩出過不少花樣。
有太監教他,拿雞毛撓綁著的人腳心,或者撓別的地方。
他試過幾回,覺著沒意思,后來干脆讓人把椅子劈了燒掉。
他即位兩年半,正經封了十三個妃子。
嬪以下臨幸過的,他自己也數不清。每天都有,少的時候幾個,多的時候十幾個。
宮里頭這些女人玩夠了怎么辦?
那就從宮外頭召。
朝廷每次選宮女,年紀定在十一到十六歲,一回選三百人左右,史書上管這個叫“掖廷充斥”。
他爹嘉靖那會兒,好歹一年選一回,到了他這兒,一年選兩回。
弄這么多女人進宮干什么?外邊人猜,大約還是采陰補陽那套。
嘉靖當年的事民間傳得廣,說那些被采補過的宮女,最后都跟用過的藥渣一樣,沒人管她們下場。
江南那邊百姓聽說了,都不愿意自家女兒進宮。
可朝廷的旨意擺在那兒,抗旨是要掉腦袋的。
怎么辦呢?老百姓想了個法子,趕在官府來人之前,趕緊把女兒嫁出去。
嫁不出去不要緊,街上隨便拉個男人,當天就拜堂成親。
只要有保長做個見證,算成了親,官府就不能把人帶走了。
那陣子江南的男人可算是撿著了便宜。
不用彩禮,不用八抬大轎,只要你肯娶,就有人肯嫁。
到后來,你不愿意娶也不行,家里有老婆也不行。
走在街上,稍不留神就讓人拽進院子,套上新郎衣裳,跟個女子拜上一拜,直接送進洞房。
江蘇那邊有個縣志說隆慶三年的時候,男人在街上走,左右兩邊冷不丁就有人沖出來,把人搶進屋里,當場成親。
有個姓齊的,十天內讓人搶去結了六回婚。
他老婆見他不回家,找鄰居訴苦,鄰居說你不知道嗎,你家男人又娶了一房。
到后來,長得周正的男人都躲起來了,剩下那些瘸腿的、聾啞的,還有四五十歲打光棍的,反倒撿了便宜,娶上了十幾歲的姑娘。
這事后來被寫進戲文里,越劇、黃梅戲、豫劇、川劇,都有這出戲,叫“拉郎配”。
隆慶皇帝好色,不光是自己折騰,還讓畫師把春宮圖畫在書卷上。
中國傳下來的那點春宮底子,讓他給發揚光大了。
連宮里燒的瓷器上頭,也畫著男女私會的樣子。
有一件事,史學家們一直沒想明白。
隆慶登基之后,玩過的女人那么多,卻沒有一個懷上孕,給他再生個一兒半女。
后來琢磨來琢磨去,覺著大約是他藥吃得太猛,事辦得太勤,那點東西不成了,女人懷不上。
他每天不是在女人身上趴著,就是在去找女人的路上。
宮里轉悠著,瞧哪個宮女順眼,拉過來就辦事。
偶爾上回朝,坐在龍椅上,人也蔫蔫的,聽底下大臣吵不了半個時辰,就急著往后宮去,讓太監喊一句退朝。
一回后宮,人立馬就精神了。
身體垮下來,是從隆慶五年開始的。
那時候他瘦得脫了相,眼眶發青,走路打晃。
太醫說是色癆,擱現在叫結核,他這種應該是泌尿那塊的,遺精,尿血,一樣沒落下。
換了旁人,到了這地步早該躺著等死。
可他不行,憋屈了那么多年,這才痛快了幾年?宮里還有那么多女人等著他呢。
藥接著吃,他爹留下的丹丸有的是。
一顆不管用就兩顆,兩顆不管用就四顆。
熬到隆慶六年正月,藥徹底沒用了。
吃下去身上沒半點動靜,手上倒長出個大瘡,往外冒膿血。
也是,這些年吞了多少丹丸進去,里頭那些水銀硫磺的東西,總要找個地方往外冒。
太醫搗鼓來搗鼓去,也就那樣。
他躺在龍床上,喘氣都費勁,腦子里的念頭還是那些事。
二月里有一天,他忽然精神了。
叫人抬他去乾清宮,說要召群臣上朝。
龍輦抬到半道,人就不行了。
太監趕緊去喊高拱和張居正。
兩人趕到的時候,他不知怎么站起來了,正沖著一群太監發火,底下跪了一片,沒人敢吭聲。
看見高拱過來,他一把拽住高拱的衣襟,眼淚就下來了。
高拱跪下問,皇上怎么發這么大脾氣,這是要去哪兒?
他說,朕不回宮了。
高拱勸,皇上不回宮能去哪兒?還是回宮吧。
他沒吭聲,讓高拱送他回去。
走著走著,忽然冒出一句,有人欺負我。
高拱趕緊接話,誰這么大膽,祖宗有法度,皇上告訴臣,臣去處置。皇上病剛好,別動氣,傷身子。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說,什么事不是那幫內官壞了的?先生你不知道?
他心里其實明白。
內官壞,可根子還在他自己。
要不是他這些年由著性子來,何至于到今天這步。
太子才十歲,還那么小,他不能死。
高拱和張居正把他送回后宮,兩人守著沒走,衣不解帶服侍了四天。
看他好些了,這才出宮去料理政事。
這幾日有御醫守著,盡心調理,又沒讓他近女色,身子看著緩過來些。
高拱和張居正前腳剛走,他后腳就覺得身上又有了力氣。
憋了這些天,心里頭那點念想又活泛起來。
他吩咐太監把藥端上來,又讓人去召妃嬪。
五月二十五日晌午,他臨幸了一回。
事辦到一半,人就直接暈在女人身上了。這一暈再沒醒過來。
熬到第二天卯時,人沒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