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是:"去吧,別回頭。"
我當時就哭了。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好聽,是因為他說完就轉(zhuǎn)身了,背影走得那么快,像是怕我看見他的臉。
那是2009年的9月,武漢。站臺上人很多,拖箱子的,抱孩子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拍照。我站在進站口,回頭看他,他已經(jīng)走進人群里了,灰色的夾克,背有點駝,個子不高,和周圍那些送孩子的父親比起來,他顯得有點——說不上來,就是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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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像一個送女兒上大學的父親。
但他就是來送我的。
我媽嫁給他的時候我十三歲。那年我爸剛走了兩年,家里還欠著債,我媽一個人在廠里上班,我跟外婆住。她把人帶回來的那天,我在外婆家吃飯,她打電話來說:"你過來一下。"
我就過去了。
他坐在我家那張掉了漆的圓桌邊上,桌上擺著四個菜,炒雞蛋,拌黃瓜,紅燒豆腐,還有一盤花生米。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盤花生米是新炒的,我媽很少炒花生米,鍋還沒洗,灶臺上留著一點油星子。
他站起來,叫了我一聲名字。
我沒理他,把筷子插進飯碗里,低頭吃飯。
我媽在旁邊喊了我一聲,我抬起頭,把筷子重新擺好,輕輕說了聲叔叔好,然后繼續(xù)吃飯。
他沒說什么。后來飯吃完了,他洗了碗,走之前和我媽說,"孩子還小,慢慢來。"
我跟他的關系,說好不好,說差也不差,就是——淡。
他話不多。不管我成績,不過問我交什么朋友,也不在我媽面前顯擺什么父愛。他來了,家里就多一個人吃飯,多一個人看電視,偶爾多一個人搭我去學校門口。我叫他叔叔,他答應,就這樣。
初三那年我有一科不及格,我媽氣得把卷子摔在桌上,他在廚房炒菜,聽見動靜,把火關了,出來拿過卷子看了看,說:"這道題她思路是對的,寫漏了一步。"
我媽說:"你懂什么。"
他把卷子放回去,回廚房繼續(xù)炒菜,沒再說話。
我坐在那里,看著那張卷子,心里有點奇怪的感覺,但我說不清楚是什么。
高中住校,周末才回來。回來的時候他基本上都在,偶爾不在,我媽說他去朋友那里打牌了。我在家的兩天,他不怎么說話,但飯桌上我愛吃的菜會多一兩樣。他不說是特意做的,我也不問。
就這樣過了三年。
高考完,我考上了武漢的一所大學。我媽哭了,他坐在旁邊,把錄取通知書翻來翻去看了好幾遍,說:"學費我來想辦法。"
我媽說:"你哪來的錢。"
他說:"有。"
我知道他不寬裕。他在一個小廠做技術,工資不高,我媽有時候會跟我說,這個月錢緊,那個月錢緊。學費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他說有,我不知道他從哪里來的。我沒問。我媽也沒再說什么。
出發(fā)那天早上,他五點半就起來了。我媽幫我收拾東西,他去廚房煮了一鍋粥,還煎了雞蛋。我坐下來吃的時候,他站在窗邊抽了根煙,然后把煙頭踩滅,進來坐下,也沒吃什么,就喝了半碗粥。
去車站的路上,他拉著我的行李箱,我媽拎著我的背包,三個人坐公交,沒說什么話。我媽偶爾說一句,到了要打電話,吃飯不要省,錢不夠了開口。他坐在旁邊,偶爾點頭。
進站之前,我媽忽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忽然下來了,她用手背擦,說沒事沒事,就是舍不得。
他把行李箱遞給我,拍了拍我媽的肩,說:"行了,孩子上大學,高興的事。"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說:"去吧,別回頭。"
就這四個字。
我不知道為什么眼淚就出來了。
我說不清楚為什么哭。
不是因為感動,或者不全是感動。是因為這四個字說得太——平。不像送別,不像囑咐,更不像一個繼父在這種場合應該說的話。就是很普通的四個字,像是隨口說出來的,但他說完就轉(zhuǎn)身了,那么快,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我連他的臉都沒看清楚。
我媽拉著我的手,說快進去快進去,火車要開了。
我擦了把臉,拉著箱子進去了。
坐上座位,窗外的站臺越來越遠,我看著那些送行的人群,找不到他了。
后來讀大學,逢年過節(jié)回家,叔叔還是叫叔叔。他還是話不多,飯桌上該有的菜還是有,偶爾他會問一句,課重不重,同學怎么樣。我說還好,他點點頭,不追問。
有一次放寒假,我媽有事出去了,就我們兩個人在家。我在房間里看書,他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聲音開得很低。我出來倒水,看見他坐在那里,手邊放著一杯茶,茶涼了,他也沒喝。
我說:"你那杯茶涼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說:"哦。"
就這樣。
我重新燒了水,給他換了一杯熱的,放在他手邊。他說了聲謝謝。我回房間去了。
這件事很小,小到后來我有時候想起來,覺得不值得記。但不知道為什么,記住了。
我工作以后,有一年清明,我爸那邊的親戚約我一起去掃墓。我去了。在墓前站著,忽然想起我爸走那年,我才十一歲,記憶里他的臉已經(jīng)有點模糊了。
回來的路上,我媽打電話來問我在哪里,我說剛掃完墓。她沉默了一下,說,"回來吃飯,你叔叔今天燉了排骨。"
我說好。
到家的時候,那鍋排骨還在火上燜著。他從廚房出來,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回去繼續(xù)守著鍋。
飯桌上,排骨是軟的,湯是咸淡正好的,我吃了兩碗飯。
他坐在對面,慢慢吃,偶爾夾一筷子菜。
我媽說他最近腰不好,睡眠也差。他說沒事,年紀到了都這樣。
我看著他那雙手,手背上有幾塊老繭,指節(jié)粗,拿筷子的姿勢有點笨,但穩(wěn)。
我不知道該不該叫他爸。
這個念頭有時候會忽然冒出來,然后又壓下去。叫了這么多年叔叔,忽然改口,說不出來,不是不想,是那個字在喉嚨里轉(zhuǎn)了一圈,就是出不來。
他大概也知道。但他從沒提過。
那一年送我上大學,他說,去吧,別回頭。我當時哭了,以為我懂他的意思。現(xiàn)在想想,真的懂嗎。
也許他就是隨口說的。
也許他那天轉(zhuǎn)身走得那么快,是因為他也忍著。
我不知道。
他的那杯茶,我還放在那里。
你說他后來喝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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