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高寧：順人性做事，逆人性做人

作者：寧高寧，華潤、中糧、中國中化前董事長

來源：領教工坊（ID：ClecChina）

導讀：人的自私是基因層面的本能，做組織管理，要順著人的特性來制定規則，而不是逆著人性去號召。同時，好的組織并非縱容自私，而是在激發善良與照顧私利之間找到平衡。

2019年，我在杭州飛沈陽的飛機上看了《自私的基因》這本書。這本書到今天還屬于暢銷書。如果留意“基因”這兩個字，你會發現現在出現了非常多關于“基因”的討論，而且很有意思的是，這些討論不是從科學、從生物學講基因，而是從社會學講基因。現在很多深刻的、好的講社會學、人類學、行為學的文章，是生物學家寫的，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

為什么？因為他們真的講到生物上去了，講到人的根本，講到人的肉體上去了——人的基因、人的細胞、人的核糖核酸，這些最基本的組成單位。人為什么會這樣？原來不是因為人想這樣，而是你生來就這樣。

沒有人比生物學家講人的行為講得更深刻。生物學家講人，超出了人的生物性，他把人的精神層面的東西都找到了生物學的根源，找到了基因里面去，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突破。自然科學發展的程度，使得過去那些一般的哲學、理論都顯得很蒼白。因為你一下就把生物里面的遺傳基因圖譜全搞出來了。為什么這個人會自私？已經帶在圖譜里了。

從這個角度講，所有道德的判斷、對錯的標準，都應該讓位于人類生物學基因的規律。所有的道德教育、宗教規則，包括法律，本質上都是在抑制基因的某個特性。

為什么這么多年以來，我們告訴所有人要無私、要大度、要幫別人、要成為一個高尚的人？千百年來，各種宗教都是這么說的。可為什么今天，滾滾洪流、抑制不住的社會進步動力，來自于自私？

這本書和我講過的“組織再造”非常有關系。如果你把組織的邏輯和基因的邏輯對照起來，你會找到組織的基因和生物學的來源在哪。當然，不需要說你把這本書全搞懂，就像你開汽車不需要知道所有原理一樣，但知道原理是好事，開起來可能更自如一點。

我把這本書的內容提綱挈領地講一下。

01

人是基因的載體，人性就是基因性

書里說的很有意思：人以為自己是主導的，覺得“我是萬物之靈，是我在指揮你們這些基因”。但實際上，基因才是真正的指揮者。基因是策略的制定者，大腦是執行者。基因傳遞給大腦，大腦來指揮身體。你以為你很聰明，但實際上是基因在指揮你。

人的所有動力來自于生存和繁衍，這是最基本的規則。基因里面注入了一種本能：人類所有的行為都是為了繁衍。人都是要死去的，為什么還要財富？為了繁衍，為了傳承，為了繼承。你會發現，完全沒有后代的人，對財富的執著程度是降低的。

生存性形成了人的行為，人對財富的占有、對權力的占有、對社會地位的追求，都是為了安全地生存和繁衍。基因的完整性和繼承性需求，推動著社會文明的機制。

02

做組織管理，要順著人的特性來

所以我的體會是：人類所有的這些行為，在你做組織管理的時候，要順著人的特性來制定規則，不要超出道德準則，但也要順應特性。反過來，逆著人類的特性去號召，往往不成功。你說“咱們都要不怕犧牲”，結果連長逃跑了——因為怕犧牲是人類的生物學特性。

宗教、道德、教育、信條，在這些力量之下，利己和自私仍然非常牢固。你說“這個人怎么這么自私”，你不用太在意，他基因里面就帶著，你也是一樣，只是表現形式和時機不同。你應該尊重特性來設計規則，而不是否定這個人。他可能只是基因上自私的載體強一點。

不自私的動物都滅絕了，書里舉了很多例子。比如有一種鳥，老鷹來吃窩里的小鳥，總有那么一兩只小鳥爬出來，朝相反的方向跑，吸引老鷹去追它，從而救了其他的鳥。但這種鳥后來滅絕了。因為它太利他了，基因傳不下去。

最怕的就是組織變成“無欲望社會”——像現在日本那樣，不是不想，是覺得再搞也不行，不如安逸一下，那組織就沒希望了。

03

人自私的度，往往超過他的需求

天然的自私不是有意識的，有意識的自私往往破壞規則。而自然帶出來的對生活環境、對財富的占有，這是本能。但問題在于，人自私的度，往往超過他的需求。這是上帝造人不太好的地方。財富這么多沒用，權力這么大沒用，食欲這么大吃胖了也沒用，性欲也是過度的。為什么要有這么多？這可能是道德準則應該去抑制的部分。

有人問過我一個例子：有個公司老板對員工特別好，工資特別高，利潤幾乎都分給大家了，公司不大但氛圍很好。結果后來發現員工特別腐敗，都在撈錢。老板傷心死了：我對你們這么好，你們怎么還這樣？

這就觸及人性中最惡劣的部分。為什么這個組織沒有糾正？第一，沒有真正的做好使命、愿景、價值觀，沒有強大的精神因素。人的精神因素反過來是很大的行為抑制和激勵，也是規則建設的一部分。第二，治理體系不夠。不敢腐是因為懲罰嚴厲，這就變成用規則去抑制人性中惡劣的部分。

04

好的組織，是在善良與自私

之間找到平衡

明顯地利他，其實是偽裝的自私。比如做慈善，是私利還是無私？無名的英雄可能也是取得心理的滿足。當然這東西有個度，不是說就沒有好人了。無私的人是好人，這是道德層面的目標。

真正完全利他、不考慮自己的，只有父母對子女——但這也是基因的作用，因為傳承是基因的本能。

但書里也講了人性的美好和善良這一面。善良是對別人好，也期望別人反過來對自己好。在組織管理里，一個很大的點就是：你的組織成員不僅僅是自私的，他也需要組織的認可。得了獎、被表揚、拿到榮譽，他也會感覺很好。人對組織的信任、對組織認可的需求，這也是基因的需求，也是生存安全的需求。

在組織里，怎么找到每個人的利益需求、組織認可的需求，把組織的目標和個人的需求連通起來，這就是一個好的組織。

這本書可能會讓人覺得悲觀，但其實是把人放回到生物層面去理解。一個組織如果能充分發揮、激發人的集體共享的善良部分，同時很好地照顧他的自私的需求，平衡這兩點，就是一個好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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