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15歲說不想上學(xué)了，要我尊重他的選擇，我沉默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把筷子放下來的那個聲音，我現(xiàn)在還記得。

不是摔，就是放，但那個聲音比摔還重。碗里還剩半碗米飯，我炒的青椒肉絲，他平時最喜歡吃，那天動了兩筷子就不動了。他說，媽，我不想上學(xué)了。

我當時在盛湯。勺子在鍋里，沒動。

他說，我認真的，你要尊重我的選擇。

我不知道這幾個字是從哪里學(xué)來的。尊重。選擇。說得比我還順，比我還理直氣壯，好像我才是那個錯的人。

我把湯盛好，端到桌上，坐下來，沒說話。

他大概沒想到我不說話。他準備好了，準備好我要罵，要講道理，要舉例子說誰誰誰當年怎么樣。他坐在那里，背挺著，眼神有點警惕，像只等著被打的貓。

我就那么看著他。

他今年十五歲。個子比他爸還高了，穿一件洗舊了的灰色衛(wèi)衣，袖口有點起球，我叫他換他不換。下巴上有幾根毛，他自己用剃須刀刮過，刮得不干凈，還有幾根留著。小時候他睡著了我常常坐在床邊看他，那時候覺得這輩子就為了他，現(xiàn)在坐在他對面，覺得他是個陌生人。

真的是陌生人。

我說，你為什么不想上了。

他說，沒意思。學(xué)的那些東西沒用，老師講的我聽不進去，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干什么。

我說，那你知道不上學(xué)在哪里干什么嗎。

他沉默了一下，說，我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問，什么事。

他說，我還沒想好。

我沒說話。他自己說完這句就有點底氣不足了，但他硬著，不肯先移開眼睛。

那頓飯沒吃完。

他回房間了，把門關(guān)上，不是很重，但就是關(guān)上了。我一個人坐在飯桌前，青椒肉絲涼了，湯也涼了，我不餓，也沒動。窗外有鄰居在說話，小孩子跑來跑去的聲音，很遠，又很近。

我想打電話給他爸。但我們離婚三年了，有事還是會說，但這種事——說什么呢。說你兒子不想上學(xué)了？他要問，然后呢，你怎么說的？我不知道怎么說。我什么都沒說。

我媽那邊更不能打。她會說，打一頓就好了，我們那時候哪有這些。她說的也沒錯，但說了沒用。

那天晚上我沒睡。不是睜著眼睛想，就是睡不著，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都是些碎的東西。他小學(xué)三年級的時候有次發(fā)燒，燒到三十九度五，半夜我抱著他打車去醫(yī)院，他燙得像個小火爐，迷迷糊糊地跟我說媽媽我冷。后來退燒了，他睡著了，我坐在病床邊，手機沒電，就那么坐到天亮。

那時候覺得只要他好，別的都不要緊。

現(xiàn)在他說他不想上學(xué)了。

第二天早上他出來吃飯，我給他下了碗面，荷包蛋，他喜歡蛋黃流出來的那種，我火候控好了。他坐下來吃，沒說話，我也沒說。他吃完，說了句謝謝，就去刷牙了。

就這樣過了幾天。他還是去上學(xué)，我也沒再提，他也沒再說。

但我知道這件事沒完。它就擱在那里，哪天還會出來。

大概是三個星期之后，他初中的班主任打電話來，說他最近上課狀態(tài)不好，有兩門課小測不及格，問我家里有沒有什么情況。我說沒有，謝謝老師。掛了電話，我在廚房站了一會兒。

那天下午他回來，我沒問成績的事。我問他，你們班有沒有同學(xué)跟你關(guān)系好的。

他愣了一下，說，還好吧，一般。

我說，就一般？

他說，也沒特別好的。

我說哦，沒再說了。

他去換鞋，我在廚房切菜，聽見他在走廊停了一下，然后進房間了。

切到一半我才想起來他小學(xué)有個很好的朋友，兩個人天天一起，后來那個孩子跟父母去外地了，他哭了好一陣。再后來也沒聽他提過。我沒問過他，他也沒說過。

日子就這樣繼續(xù)。他去上學(xué)，回來，吃飯，關(guān)門，我上班，回來，做飯，睡覺，也關(guān)門。我們住在同一套房子里，有時候一整天說不上幾句話。

有一次我下班早，他還沒回來，我進他房間找一把剪刀，在他書桌上看見一個本子，不是作業(yè)本，封面上他自己寫了幾個字，字寫得很丑，歪的，是他從小就改不掉的毛病。我沒打開。就看了那幾個字，又把本子放回去了。

我去找剪刀。找到了。出來了。

那本子上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打算知道。

后來有一天他忽然問我，媽，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特別想做什么事，但是沒做到的。

我愣了一下。我說，有啊，我年輕的時候想學(xué)鋼琴。

他說，為什么沒學(xué)。

我說，沒錢，也沒時間，后來就算了。

他說哦。

我說，你問這個干什么。

他說，就問問。

就問問。我在心里重復(fù)了一遍這三個字，也沒再說什么。

他問這話是幾月份的事，我記不清了，好像是快期末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熱起來了，他換上了短袖，胳膊細得很，我忍著沒說他要多吃點。

期末考試他考了班級第十一名。不好，也不算太差。成績單拿回來那天他自己放在飯桌上，沒說話，就去洗手了。我看了一眼，也沒說話。

那頓飯我燉了排骨湯，他喝了兩碗。

他現(xiàn)在還是那個樣子，有時候回來得很晚，說在外面，也不細說在哪里。有時候也會忽然冒出來幫我拎一下東西，或者說一句媽你頭發(fā)長了，你去剪一下。說完就進房間了，也不等我回答。

上個禮拜他書包里掉出來一張紙，我順手撿起來，是他畫的，一棟房子，周圍有樹，畫得不好，但能看出來畫的是我們小時候住的老房子，我搬走很久了，他才三歲，他不可能記得，但他畫出來了，歪歪扭扭的，窗戶是方的，門是圓拱的，不對，但就是那個意思。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來他從房間出來找東西，看見我拿著那張紙，沒說話，走過來，從我手里拿走了，折起來，放回書包里。

他是你的孩子，但你不知道他腦子里裝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