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癸卯新正偶成 其三
青陽暗度歲華新,檢點行囊剩此身。
滿眼桃花風雨急,春來猶有未歸人。
首句“青陽暗度歲華新”,起筆便將時間的流轉寫得含蓄而深沉。“青陽”指春天,《爾雅》釋為“春為青陽”,此處既點明節令,又暗含生機萌動之意。“暗度”二字尤妙,不似“乍暖還寒”的直白,而是以“暗中潛行”的姿態,寫出春氣在不知不覺間浸潤人間,歲序更替的悄然無息。一個“新”字,既是新春伊始的時間標記,更是詩人對生命狀態的敏銳感知——舊歲已去,新元肇啟,天地萬物皆在無聲處煥發生機。
次句“檢點行囊剩此身”,由景及人,筆鋒陡轉。“檢點行囊”本是旅人常態,但“剩此身”三字卻道盡滄桑。行囊中或許曾裝過功名、夢想、故園情思,此刻卻只余一副肉身,其中既有對過往的輕省,亦含對當下的珍視。這種“空”并非虛無,而是歷經世事后的通透,仿佛在說:除卻這具承載生命的軀殼,其余皆可放下。此句與首句的“新”形成對照,一為天地之新,一為自我之簡,在宏大的時間背景中凸顯個體存在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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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滿眼桃花風雨急,春來猶有未歸人”,畫面驟然鮮活,情感亦隨之沉郁。“滿眼桃花”是春的熱烈,“風雨急”則是春的動蕩,紅艷的花瓣在疾風驟雨中飄零,構成強烈的視覺沖突。這風雨既是自然之象,亦可視為時代或命運的隱喻——美好事物總在無常中易逝。而“未歸人”的意象,將個人的漂泊感推向極致:當春光已至,繁花正盛,為何仍有人困于他鄉?是戰亂阻隔?是生計所迫?還是心有所系而不得歸?詩人未明言,卻以“猶有”二字留下無限悵惘,讓“未歸”的遺憾在春景的映襯下愈發刺目。
全詩以“新正”起,以“未歸”結,在春的生機與人的困頓間形成張力。前兩句的“新”與“剩”,后兩句的“滿”與“猶”,通過反差營造出復雜的情感層次:既感念時光的新變,又喟嘆身世的飄零;既見春景的絢爛,更憐離人的孤苦。這種“以樂景寫哀”的手法,使詩境更顯深邃,也讓“未歸人”的形象超越了個人際遇,成為所有在時代洪流中輾轉、在希望與失望間徘徊者的精神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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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絕·癸卯新正偶成 其四
梅邊拾級入云津,衣上京華舊粉塵。
莫道春山行未遍,眼前猶有看花人。
“梅邊拾級入云津”,起句便以清雅之景托出高致。“梅邊”點明時令,新正之際,寒梅初綻,暗香浮動;“拾級”則狀行路之態,不疾不徐,似有閑情;“入云津”更添超逸之氣,那“云津”或是山徑通幽處,云霧繚繞,如入仙境,又或是借指京城高門、仕途要津,暗合“京華”之語。此句以景開篇,將登臨的雅興與空間的開闊感融于一體,為全詩奠定清朗而略帶蒼茫的基調。
次句“衣上京華舊粉塵”,由景及人,筆觸轉入深沉。“京華”指繁華京城,“舊粉塵”四字極有分量,非指實土,而是詩人對往昔京華歲月的凝練記憶。那“塵”或許是昔日奔走仕途的奔波,是觥籌交錯的應酬,是理想與現實碰撞的余燼,如今都化作衣上難拂的“舊粉塵”。一個“舊”字,道盡物是人非之感,與首句“新正”的鮮亮形成微妙的對照——時間向前,而記憶的塵埃卻沉淀在衣袂之間,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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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兩句“莫道春山行未遍,眼前猶有看花人”,筆鋒一轉,從個人感懷延伸至對世相的觀照。“春山”呼應首句“梅邊”“云津”,是眼前實景,也是人生旅途的象征;“行未遍”暗含遺憾,似有“吾生也有涯”的慨嘆。然而“莫道”二字筆力遒勁,將這遺憾輕輕宕開——不必因未窮盡春山之勝而懊惱,因為“眼前猶有看花人”。這“看花人”是誰?是同行者,是陌路客,抑或是詩人自己的倒影?他/她或許正駐足花前,凝神細賞,那份對美的專注與當下的投入,恰是對“行未遍”的最佳回應。
全詩以“入云津”的昂揚起,以“看花人”的靜穆結,在空間的攀登與時間的沉淀中,完成一次精神的折返。前兩句的“新”與“舊”,后兩句的“未遍”與“猶有”,構成復調式的情感結構:既承認生命行旅的有限性,又發現當下即景的豐盈性。那“看花人”的存在,如同一面鏡子,照見詩人從“京華舊塵”的執念中抽離,重新擁抱眼前之春的澄明。
此詩妙在“不道”與“猶有”的轉折,將個體的歷史感輕輕卸下,讓位于對現世風景的凝視。春山未遍又何妨?看花人在,春意便在,生命的熱望便在。這或許就是新正時節最樸素的啟示:不必追憶過去的塵埃,亦不必焦慮未來的未至,眼前自有值得停步的風景,身邊自有值得對視的看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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