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閑思 | 鮑威爾謝幕倒計時：一場關乎美聯儲獨立性的“權力的游戲”

2026年5月15日，美聯儲主席 杰羅姆·鮑威爾的主席任期即將正式結束。

這個日期看似平常，卻可能成為美國貨幣政策史上的關鍵轉折點。距離卸任僅剩不到兩個月，華盛頓上演的這場“ 權力的游戲”，不僅關乎一位央行行長的去留，更觸及美國政治體制中最敏感的神經—— 美聯儲的獨立性，正面臨自二戰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一、史無前例的“臨時主席”僵局

按照既定劇本，鮑威爾本應體面卸任。特朗普已提名前美聯儲理事 凱文·沃什（Kevin Warsh）接任主席一職，參議院確認程序本應按部就班推進。然而，事態發展卻急轉直下。

共和黨參議員 湯姆·蒂利斯（Thom Tillis）突然發難，誓言在針對鮑威爾的司法部調查結束前阻撓沃什的提名確認。這一政治操作直接將美聯儲推向了歷史罕見的尷尬境地： 如果5月15日前沃什無法獲得確認，鮑威爾將不得不以“臨時主席”身份繼續主持工作。

這種情況在歷史上極為罕見。上一位在卸任主席后繼續留任理事的，還要追溯到1948年的馬里納·埃克爾斯——當時應杜魯門總統請求，為應對二戰后的通脹壓力而選擇留任。

更令人玩味的是，鮑威爾本人已放出強硬信號：如果司法部針對美聯儲總部裝修項目的刑事調查持續， 他將保留理事席位直至2028年1月法定任期屆滿。這意味著，即便卸下主席頭銜，鮑威爾仍將在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握有一票表決權。

二、從“裝修門”到刑事調查：政治施壓的升級路徑

這場博弈的導火索，看似是一場關于25億美元裝修預算的爭議，實則是特朗普政府多管齊下施壓美聯儲的縮影。

2025年7月，特朗普親自造訪美聯儲總部，在媒體鏡頭前指責裝修工程“嚴重超支”，聲稱費用已飆升至31億美元。鮑威爾當場反駁，指出對方錯誤計入了已竣工的大廈成本。 這場緊張的互動，被外界視為白宮對美聯儲施壓的標志性事件。

隨后，事態迅速升級。司法部向大陪審團發出傳票，對鮑威爾的公開聲明和支出記錄展開 刑事調查，甚至釋放出不排除刑事起訴的信號。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痛斥鮑威爾“太憤怒、太愚蠢、太政治化”，稱其主導的裝修是“建筑史上最無能或最腐敗”的項目。

明眼人都看得出， “裝修門”只是借口，真正的沖突在于貨幣政策主導權。

特朗普持續施壓美聯儲降息，甚至要求“整整一個百分點”的降幅，而鮑威爾始終堅守“數據依賴”原則，強調通脹威脅和關稅政策的不確定性使美聯儲難以行動。在7月底的FOMC會議上，盡管兩名特朗普任命的理事投下反對票主張降息—— 這是自1993年以來首次出現兩位理事同時異議——鮑威爾仍力主維持利率不變。

三、制度韌性的終極考驗

素有“美聯儲通訊社”之稱的《華爾街日報》首席經濟記者Nick Timiraos在3月初發表深度報道，直指核心問題：當一位靠跨黨派信任和個人意志撐起獨立性的美聯儲主席離任后，這套防火墻還能繼續運轉嗎？

他的答案并不樂觀——美聯儲的獨立性或許從未如此脆弱。

更令人警覺的是，特朗普還有整整三年時間慢慢滲透美聯儲。目前，特朗普已任命了7名美聯儲理事中的3位，同時正試圖以“抵押貸款欺詐”為由罷免另一位理事莉薩·庫克。 如果庫克遭到罷免且鮑威爾離任后的席位也由特朗普填補，那么理事會中的特朗普任命者將占據多數。

美聯儲內部人士最擔憂的場景是：一旦多數理事向總統靠攏，他們可能試圖解雇12位擁有利率制定權的地區聯儲主席。 這在美聯儲歷史上從未發生過，一旦出現，利率決策權將事實上集中到總統任命者手中，貨幣政策的獨立性將名存實亡。

這就好比把一家本應獨立運營的中央銀行，悄悄改造成了總統經濟政策的執行部門—— 不用改寫任何法律，只需慢慢換人。

四、歷史鏡鑒：獨立性崩塌的代價

回望歷史，央行獨立性一旦受損，代價往往是慘痛的。

1970年代，尼克松總統對美聯儲主席伯恩斯施加秘密政治壓力，要求其維持寬松貨幣政策以助選。伯恩斯最終妥協， 導致通脹失控，美國陷入“滯脹”泥潭，直到沃爾克以鐵腕加息才挽回局面。

德意志銀行模型預測，若美聯儲淪為政治工具，2028年美國累計通脹或將顯著攀升。瑞士百達財富管理經濟學家崔曉也指出，若特朗普選一個“不顧經濟發展形勢、一味聽他話去降息”的美聯儲主席， 長期利率不僅不會下行，反而會因通脹預期攀升而上行。

市場已經用真金白銀投票。 每當特朗普升級對鮑威爾的批評，長期美債收益率便應聲飆升，收益率曲線陡峭化——這是市場對通脹風險重新定價的直接反應。

五、鮑威爾的“埃克爾斯時刻”？

面對政治高壓，鮑威爾是否會效仿1948年的埃克爾斯，選擇留任理事以捍衛美聯儲獨立性？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高級研究員、美聯儲前高級經濟學家David Wilcox認為：“目前的狀況對我們90年來所熟知的美聯儲治理結構構成了致命威脅。我認為鮑威爾正非常認真地對待這一威脅，因此會認為繼續占據理事會席位是他的莊嚴責任。”

然而，留任并非沒有代價。法國外貿銀行美國首席經濟學家Christopher Hodge指出，只要鮑威爾相當確定制度性的“護欄”仍然存在，美聯儲在長期內仍能保持公信力，那么他就會選擇從理事會退下來。

這場博弈的勝負，在很大程度上依賴于一個人的膽量和資歷，而不是制度本身的韌性。這正是最令人擔憂之處——當獨立性需要靠個人英雄主義來維系時，制度本身是否已經千瘡百孔？

結語

5月15日，或許只是一個普通的交易日。但對于美聯儲、對于全球金融市場、對于現代中央銀行制度的根基而言，這一天可能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鮑威爾的謝幕，不應成為美聯儲獨立性的挽歌。正如RSM首席經濟學家喬·布魯蘇埃拉斯所言： “央行獨立性是現代美國經濟不可或缺的基石。” 當這塊基石開始松動，沒有人能預測裂縫會延伸向何方。

在這場“權力的游戲”中，真正的輸家不會是鮑威爾，也不會是特朗普—— 而是那些相信貨幣政策應當超越短期政治算計的普通人，以及他們手中的美元購買力。

歷史正在見證。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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