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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漢語中,繁體的“聖”“聲”同源互訓,揭開了“耳口為圣”傳統的面紗。古人對聲音的理解,首先是從認識論角度,以其為基本思維方式,而非僅僅把它看作“氣動”的物理現象,或者一種藝術形式。中華文化的聲音傳統在《禮記·樂記》中有集中表達。身處喧囂的現代社會,重溫《樂記》的聲音智慧,當不無裨益。
耳口為圣的認知傳統
聲音是上古先民探求宇宙生成和運行規律的哲學窗口。伏羲象天法地,訂立八卦,八卦對應八種物象,其中震卦為雷,巽卦為風,就是兩種與聲音有關的卦象,雷聲震動,風聲柔和,震巽組合,剛柔相濟,象征穩定包容和變革成長,風雷之聲相反相成,揭示萬物互生的玄妙。聲音也是巫史社會神人交通的媒介。《尚書》記載舜帝命夔主理音樂,“八音克諧,無相奪倫”而“神人以和”,《禮記》談到“殷人尚聲”的祭祀禮儀,也說“聲音之號,所以詔告于天地之間也”,聲音可以溝通天人,召喚天地間神明降臨受饗。聲音神秘而又高高在上,是中華文明重要的標識性符號,啟示著先民的生活。
到了《樂記》,聲音繼續發揮“事乎山川鬼神”的作用,同時也發展為人反躬自省的橋梁。從神本到人本,人是聲音的起源所在。《樂記》開宗明義,“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在聲、人、物相互感應的體系中,人是感物形聲的主導者。聲音是內心世界的敞露,是個性化的、情感化的,也是多樣化的。“情動于中,故形于聲”,人們處于哀、樂、喜、怒、敬、愛不同的情感狀態中,就會發出噍殺、啴緩、發散、粗厲、直廉、和柔等形態各異的聲音。因而人之性“應感起物而動,然后心術形焉”,聲音又成為人類心靈的密碼,可以聽聲識人。《周禮》“以五聲聽獄訟”也是這個道理。
世俗化的聲音由此有了反觀自我的哲學意義。“唯樂不可以為偽”,以聲為鏡,“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類以成其行”,耳不聞奸聲,心不接淫樂。反思聲音,也就是反思自我內心是否符合天道運行的規律。“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萬物遵循自身節奏與規律,呈現出最為和諧的狀態。《樂記》因而認為,“樂者敦和,率神而從天”,合乎天地運行自然規律的聲音,才是盡善盡美的“樂”。符合天道的聲音可以促進自我的成長。從“聽之以耳”到“聽之以心”,再到“聽之以氣”,個體通過追尋“與天地同和”的“大樂”,打通個體小我與宇宙大我,進入“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這是個體得道成圣的必經之路。
禮樂共治的文化基石
從周公制禮作樂,到孔子以仁釋禮,禮樂文化逐漸構成中華文明核心價值。在這一過程中,聲音的地位與作用日益凸顯,對聲音自身的認識也愈加系統。以樂為代表的聲音文化何以成為禮樂體系的文化基石?《樂記》通過對聲音本體、結構、價值、功能等的討論,作出了自己的回答。
上古時期,先民對聲音的認識還比較籠統,典籍中時見聲、音、樂混用。《樂記》的貢獻,首先在于創造性地賦予聲、音、樂以不同身份與價值。簡單來說,“聲”側重物理形態,是原始的聲音。“音”側重藝術形態,是“聲”有節奏的組合,屬藝術化的聲音。至于“樂”,側重道德形態,“德音之謂樂”,是道德光輝的外顯。相應地,聲音是切身性的。“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聲音與人的身心須臾不可分離,強調切身體驗。聲音又是審美性的。《樂記》要求宮商角徵羽五音協而不亂,否則禮崩樂壞。這說明,聲音教化功能以審美價值為基礎,即孔子所言“盡善盡美”。聲音更具有道德性。“樂者,所以象德也”,“樂”在于構建和諧無患的倫理秩序。
聲、音、樂的關系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正向遞進、反向依存的雙重邏輯,閃現古人辯證法思想的火花。正向看,“樂”置于遞進結構頂端。從感物形聲到聲變成音,再到比音而樂,螺旋上升。《樂記》強調,“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審聲、審音最終是為把握道德化的樂,進而明了政治得失,完善治理之道。反向看,“聲”處于依存結構原點。“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寂寞無聲或無視聲、不懂聲,審音、審樂就是紙上談兵,“聲與政通”自然無法實現。無論正向遞進,還是反向依存,“音”都是紐帶。聲、音、樂,相互獨立,又和諧統一。
聲、音、樂的雙重結構,凸顯中華文化有關聲音價值的判斷,由此成為禮樂文化的重要支撐。聲音價值的實現在于切身性、審美性、道德性的統一。聲音首先是一己的喃喃低語,但又不能一味竊竊私語,而要向外擴展,發出天地之問,追求審美化與道德化,但聲音審美價值、教化價值的實現,最終還要回歸一己之身的認知與實踐。也正因為這種切身性,聲音對社會治理有獨特效用:“樂也者,圣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就社會治理層面而言,談中華文化的聲音傳統,某種程度就是在談中華文明的禮樂文化傳統。在禮樂文化體系中,禮制規范與聲樂導引相成共治,“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成為王道政治的共同支柱。
和盈易清的美學品格
古人認識聲音,不僅深耕于哲學或社會層面,不只出于認知需要,同樣也是詩意化棲息的審美需要。《左傳》“五聲和”、《國語》“聲一無聽”等言論,既是哲學思辨,也揭曉了聲音虛實相生、多樣統一的和諧之美。《樂記》從“和”出發,又對“盈”“易”“清”三方面有深化討論,“以和為美”的聲音美學更趨體系化。
以和為美的聲音美學傳統在《樂記》中有完整展現。“和”首先是對聲音美學的本質規定。“樂極和”,故先王“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和諧是先王作樂之道,也是基本方法。“和”是多樣要素對立統一之美。雅頌之聲就是“曲直、繁瘠、廉肉、節奏”等相得益彰,和而不同。聲音和諧之美源于天道和諧法則。“和實生物”,其中蘊含天地相合、萬物生長的基本原理,“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聲音和諧之美導向社會和諧之治。“樂和民聲”,可使君臣和敬、長幼和順、父子兄弟和親。聲音和諧之美體現儒家“致中和”的哲學精神。制禮作樂須居于不偏,“過制則亂,過作則暴”,遵循中和之道。
聲音和諧之美建立于“盈”“易”特質之上。首先是“盈”。“禮主其減,樂主其盈”,與禮重在節制民心、自我克制不同,《樂記》認為聲音是人內心情感的抒發,是自我的向外伸展擴張,情感釋放帶來自我的充盈,使人返歸自然本真狀態,“樂得其反則安”,內心和諧安寧。其次是“易”。“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樂是內心發出的聲音,最高境界如老子所說“大音希聲”,是簡易的,并非黃鐘大呂或弦歌干揚般的“極音”,更非奸聲淫樂。其如琴瑟之音,一倡三嘆,繞梁不絕。聲易心盈,人處于虛實相生的聲音境界中,心齋坐忘,與天地和諧獨處,天下清寧。這也體現出道家美學精神。
中華文化的聲音傳統,是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流淌著古人關于個體成長、社會和諧、宇宙秩序的生命智慧。
作者:許徐,系安徽農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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