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莫斯科街頭人潮涌動,蘇聯這艘“巨輪”眼看著就要散架。就在同一年,遠東邊陲的海參崴,依舊一派港口城市的忙碌景象,貨輪進出,火車轟鳴。對當地人來說,這只是劇變年代里略顯混亂的一個冬天;但對很多中國讀者而言,這座城市背后的歷史,卻像一根說不清、理還亂的刺,藏在記憶里,時不時就被提起。
有意思的是,關于海參崴,不止有“沙俄奪取”的往事,還有一個被屢屢提到的說法:蘇聯曾承諾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歸還這座港口。很多人聽過,很多人憤憤不平,卻又說不上來,這個“承諾”到底從何而來,又為何最后悄無聲息。
要弄清這件事,時間得往前翻很久,從清朝地圖上的一塊東部邊緣,講到沙俄東擴,再一路講到列寧、斯大林,以至抗戰勝利、新中國成立、中蘇交惡、蘇聯解體,最后落到21世紀的中俄條約。線索不少,但只要順著時間走,脈絡并不復雜。
一、從清朝邊地到沙俄太平洋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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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中葉以前,海參崴所在地區,長期在清朝東北邊境的管轄范圍之內。那個時代,它只是清朝版圖上的東部一角,氣候偏冷,開發有限,既不是政治中心,也不是經濟重鎮,更算不上統治者眼中的要地。
1858年,情況發生了轉折。那一年,清政府在內憂外患中被迫簽署《璦琿條約》,大片黑龍江以北和外興安嶺以南土地被劃出,中俄在遠東地區的界線開始被重新勾畫。條約簽署后,海參崴所在的地帶開始帶有“共管”“模糊地帶”的性質,名義上尚有中國因素,實質上已經埋下隱患。
1860年,《北京條約》簽訂,沙俄乘著英法聯軍入侵北京、清廷自顧不暇的機會,再次強壓讓步,將原本還存有共管意味的沿海地帶直接納入俄國版圖。到了1869年前后,俄國已經穩穩將海參崴視為自己的太平洋港口,開始系統經營。至此,這座城市的命運,徹底從清政府的掌控中脫離。
不得不說,從沙俄角度看,海參崴的重要性極為突出。此前俄國在太平洋沿岸的港口,多數因結冰時間過長,無法全年通航。海參崴地處日本海北部,冬季雖冷,卻有天然不凍港的優勢。這一點,對一個渴望出太平洋、插手遠東的大國來說,價值難以估量。
反觀彼時的清王朝,對海權幾乎缺乏真正的認識,更談不上體系化的海防建設。對于遠在東北一隅的海參崴,朝廷的關注度遠遠不及內地戰亂和列強壓力,邊地防御松散,談判節節退讓,導致這塊戰略要地一步步被沙俄拿走。清朝覆滅之后,軍閥混戰、外敵入侵層層疊加,中國內部自身難保,更不可能在外交上強硬提出海參崴問題。
從這一段來看,所謂“失去海參崴”,并不是某一紙條約突然“出事”,而是在長時間的軟弱、大環境的動蕩之中,一步步被逼退,最后徹底失去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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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歸還承諾”的傳說與列寧時期的態度
進入二十世紀,俄國發生劇烈變化。1917年十月革命后,蘇維埃政權建立,布爾什維克在對外宣傳中,刻意與沙皇時代的帝國主義政策拉開距離。在此背景下,出現了一個經常被提起的人物和文件——加拉罕和《加拉罕宣言》。
1919年至1920年前后,蘇俄外交人民委員部代表加拉罕發表了對華宣言。宣言中,蘇俄方面表示愿意放棄沙俄歷來在中國取得的不平等特權,并提出要在平等互利基礎上重新談判中俄關系。正因為這種表態,與列強一貫的強勢做法截然不同,中國社會一度對蘇俄抱有相當好感。
需要強調的是,加拉罕宣言的原始文本與具體執行,后來在學界有不少討論。有的學者指出,宣言在傳播過程中出現了不同版本,一些關于“全部歸還”“無條件放棄”的說法,被輿論傳播時有所放大;也有觀點指出,宣言更多是政治姿態,具體落實需要后續條約和協定,不可能一紙聲明就推翻所有現實邊界。
列寧執政時間并不長,1924年逝世。蘇俄內部局勢復雜,內戰、經濟恢復、政權鞏固都需要大量精力。遠東領土問題,并沒有出現大規模“立即歸還”的實質動作。到后來斯大林掌權,國家路線轉向高度集權和強力擴張,對外更強調大國利益和安全縱深,沙俄時代形成的廣闊邊境緩沖地帶,成為蘇聯戰略的一部分,想主動放棄,幾乎沒有現實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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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一種說法開始在民間慢慢流傳:列寧曾經承諾要把包括海參崴在內的“沙俄非法侵占土地”歸還中國。必須說明,這種說法更多停留在泛泛之論,并沒有明確的條約條文可以作為“海參崴必定歸還”的直接依據。列寧的對華政策確實與沙皇不同,對不平等條約持批判態度卻是事實,但將之具體到“某年某日歸還某地”,則缺乏文獻支持。
也正因此,后人再回顧,往往會把“蘇俄愿意就不平等條約重新談判”與“承諾歸還海參崴”混在一起,漸漸形成一種模糊印象。久而久之,“列寧曾經說過要還”的說法就有了更強的“故事感”,卻很難找到確切文獻來一錘定音。
三、1945年的條約與“1995年歸還”之謎
關于“1995年歸還海參崴”的傳聞,更多與1945年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掛鉤。抗戰即將結束之際,為了爭取蘇聯對日作戰,中國國民政府與蘇聯簽訂了同盟性質的條約,涉及外蒙古地位、旅順、大連的使用權、東北權益等一系列重要問題。
在真實存在的文本里,對旅順港、大連的使用期限有清晰約定,對外蒙古公投等問題也有明確條款,但并沒有看到公開檔案中出現“海參崴在某一具體年份歸還中國”的內容。國內不少研究者據此提出質疑:所謂“1995年歸還海參崴”的說法,缺乏檔案佐證,很可能是后世在復雜記憶中拼接出來的一種“愿望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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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當時格局看,1945年的蘇聯已經是戰后秩序的關鍵力量之一,擁有龐大的紅軍和廣闊的勢力范圍。東北駐軍數量龐大,國民政府既需要蘇聯出兵對日,又擔心蘇聯支持中國共產黨,還擔心日本關東軍遺留武器落入我黨手中。在這種緊張平衡下,國民政府在部分問題上作出較大讓步,例如承認外蒙古“現狀”,換取蘇軍不再深化對華內政的干預。
在這樣的權力對比下,斯大林會主動提出“幾十年后歸還海參崴”這種涉及核心出海口的承諾嗎?從邏輯上看,可能性極低。海參崴在蘇聯海軍系統里的位置非常關鍵,是遠東艦隊的駐地之一,也是連接太平洋的戰略要點。連大連、旅順這樣有期限的“使用權”條目,蘇聯都爭得很緊,何況是自家領土認定已久的海港。
因此,學界不少觀點傾向于認為,“1995年歸還海參崴”的說法,更像是民間在條約節點、年代數字上的一種誤讀或嫁接。有可能是把某些關于港口使用期限、租借年限的印象,混同成“整體歸還”;也有可能是把其他地區的時限條款,錯誤套用到了海參崴身上。直到現在,這一說法依舊缺乏權威檔案的直接支撐,只能視作流傳廣泛的“歷史傳聞”,而非被正式確認的事實。
值得一提的是,這類“傳聞”的出現,并非偶然。對于失去的領土,人們往往更容易相信曾經有過“歸還希望”,也更愿意在復雜條文里,尋找點滴可以安慰自己的解釋。久而久之,帶有強烈情緒色彩的說法,反而比冰冷的文字更容易被記住。
四、新中國的選擇與海參崴問題的現實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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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新中國成立,國家在廢墟上重建,外交方向也面臨艱難抉擇。毛澤東赴蘇訪問時,曾多次在會談中強調,新中國需要友好,但絕不接受舊式“特權”。在旅順、大連等問題上,中方態度明顯,希望蘇聯逐步撤出軍事特權,恢復中國完整主權。
在這些談判中,領土歷史問題并非沒有觸及。毛澤東明確表示,對于沙俄時期的不平等條約,中國不承認其合理性,如今之所以不全面攤開,是因為現實力量對比與大局需要,并不意味著永遠沉默。這種表態,既是原則也包含策略,用一句通俗的話概括,就是“記賬,不翻舊賬,但賬本一直在”。
然而,當時的新中國,想在外交上全面反攻舊約,現實阻力極大。一方面,海參崴從1860年起已經脫離中國控制近百年,人口構成早已發生深刻變化,本地居民以俄人為主,城市的制度、文化、經濟生活都完全融入俄國體系。另一方面,那時中國在經濟和軍事實力上都十分薄弱,必須依賴蘇聯的援助進行工業化建設,而外部敵對力量也不少。
在這種背景下,將有限的外交籌碼集中在旅順、大連、東北鐵路等問題上,推動蘇聯逐步撤出特權,更有現實意義。至于海參崴這種早已“內部化”為蘇聯領土的地區,缺乏就主權展開談判的條件和時機,即便有原則上的不滿,也只能暫時擱置。
1960年代后,中蘇關系急劇惡化,邊境沖突時有發生,雙方在意識形態和安全問題上矛盾積累。外交渠道收縮,中蘇幾乎斷交,海參崴被蘇聯劃為軍事敏感區,外人難以進入,中國更不可能在此時提出談判歸屬。這一階段,“領土問題”幾乎完全被“安全對峙”所替代,現實政治遠遠壓倒歷史訴求。
從這個角度看,有人堅信“1991年前后是奪回海參崴的最佳時機”,聽上去很振奮,其實忽略了一個關鍵前提:任何領土談判,都不只是紙面爭論,而是綜合實力和戰略格局的體現。蘇聯解體時,俄羅斯雖然內政動蕩,卻依舊掌握完整軍隊與核力量。海參崴作為俄羅斯遠東大本營,戰略意義不減反增,這時候主動談“歸還”,對方回應的可能性非常有限。
更現實的一點是,蘇聯解體后,美國迅速成為唯一超級大國,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多國施加強力遏制。面對這種局面,中俄都需要尋找合作空間,以對沖來自西方的壓力。葉利欽政府處理對華關系時,愿意在邊界劃定、軍事技術合作、經貿往來等方面釋放善意,為的是在困難時期找到可靠伙伴。
如果在這樣的情勢下,把海參崴作為談判核心,很容易將多年積累的互信消耗殆盡,也會讓俄羅斯國內民族主義勢力借題發揮,甚至把中國塑造成“趁火打劫”的對象。對當時剛剛走上發展軌道的中國來說,這種代價顯然過高。
2001年,中俄簽署《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從法律層面總結并確認了雙方在邊界問題上的共識。之后,通過一系列補充協議,兩國陸地邊界劃分基本完成,雙方共同聲明不再互提領土要求。海參崴在這一框架下,被視為俄羅斯領土的一部分,法律定義與現實控制保持一致。
換句話說,到了21世紀初,圍繞海參崴歸屬的討論,已從現實外交議題退回歷史層面。人們可以回顧歷史、梳理條約,也可以評議當年的得失,但在主權歸屬上,格局已經定型。
關于這座港口,還有一個細節經常被忽略,那就是當地華人群體的變化情況。二十世紀初,海參崴曾經有數量可觀的華人居住,不少從事貿易、服務業和港口業務,據統計,華人一度占到城市居民的兩到三成,在地方經濟中十分活躍。然而,上世紀三十年代斯大林大清洗,將華人當作潛在“間諜”“不可靠分子”打擊,大批華人被遣返、清洗甚至被害,到1934年前后,海參崴華人人口銳減到幾萬,隨后幾年繼續下降。等到中蘇關系惡化后,蘇聯干脆規定海參崴為封閉軍港,只對蘇聯公民開放,華人幾乎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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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人口結構的變化,帶來的不僅是數量減少,更是地方社會記憶的改寫。一座城市的文化與身份認同,往往要依托長期的居民生活。一旦華人群體被清除,城市的語言、習俗、教育、媒體都會迅速圍繞俄語和蘇聯價值體系重塑,這種變化累積幾十年,就使得在國際談判中援引“歷史居住”理由的空間嚴重縮小。
從領土談判的慣常邏輯看,歷史歸屬、現實控制、人口構成、戰略安全,往往交織在一起,很少有哪一條能夠單獨起決定性作用。海參崴的問題上,歷史記憶依舊存在,但現實條件卻早已發生了深刻變化,這種反差,也讓不少人心里難免帶著遺憾。
回到文章開頭那個問題:蘇聯是否真的在九十年代中期承諾歸還海參崴?從現有公開史料與多方研究看,沒有找到可以支撐這一說法的權威文獻。關于“1995年”的年份,大概率源自民間記憶中的混淆、對某些條約期限的延伸理解,或者是在漫長的口耳相傳中逐漸“固化”的時間節點。傳說的流行,一方面體現了民眾對歷史公正的期待,另一方面也說明,在面對復雜國際關系時,人們往往傾向于用一個簡短故事,來承載本該由大量細節和資料支撐的判斷。
歷史問題并不會因為情緒而自動改變,條約文本也不會因傳聞而自行生效。圍繞海參崴的爭議,從清代邊防松弛,到沙俄擴張,再到蘇聯強勢、冷戰格局、蘇聯解體、中俄關系調整,一環扣一環。每一個時期的選擇,都在堆疊后來的局面。了解這些具體脈絡,或許比糾纏于“某年一定要還”更有價值。
至于那些在節日里前往海參崴旅游、參加當地活動的中國游客,他們腳下的道路、面前的港口、耳邊的語言,都折射著這一百六十多年來跌宕起伏的歷史。對于這段歷史的看法如何,各人心中自有分寸,而歷史本身,就靜靜地躺在那里,不因情緒而改變,也不會因為一則傳聞而多出一紙從未存在過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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