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天,豫南桐柏山一帶的夜風格外冷。山路崎嶇,樹影搖晃,七個身影彎著腰,在黑暗中急行,他們身上只有三條步槍,外加幾把大刀。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一邊摸索前路,一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要人還在,隊伍就能拉起來。”說這話的人,就是后來把這支七人小隊發展成一個團的新四軍名將——周駿鳴。
很多年以后,人們提起新四軍名將,總會想到陳毅、粟裕、羅炳輝等響當當的名字,卻很少有人記得這位從豫南山溝里走出來的老兵。他當過陳毅、傅作義的助手,參加過北伐、寧都起義、半塔保衛戰、孟良崮、淮海、渡江等一系列關鍵戰役,在軍中摸爬滾打整整三十年,卻在1955年授銜時,因一樁二十年前的“舊賬”,遺憾地與中將軍銜擦肩而過。
一、從私塾少年到起義團長
1902年,周駿鳴出生在河南確山縣一個普通農家。家里雖然清貧,卻舍得把他送進私塾。十年寒窗,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本來可以走一條讀書做官的老路。然而時代不再平靜,地方軍閥混戰不休,消息一波接一波傳到鄉間,年輕人心里難免翻騰。
17歲那年,他做出一個在當時看來頗為突兀的選擇——棄文從武。帶著一腔救國的愿望,他加入了軍閥部隊。剛入伍時,他也熱血沸騰,可沒過多久,軍營里的真相讓他十分失望:上層沉迷吃喝,下面欺壓百姓,拉洋車的窮人被隨手踢翻,鄉民的糧食說搶就搶。這種場面看多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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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他輾轉離開原部隊,投到了馮玉祥麾下的國民革命軍。那時北伐戰爭正如火如荼,他在戰場上敢打敢沖,既能領兵,又肯動腦,很快升任二十六路軍少校營長。官職雖不算太高,卻已經足夠體面。
轉折發生在1931年。二十六路軍被調往江西,對中央蘇區“大舉進攻”。一路打下來,他親眼見到一些部隊搶糧、燒房、打人,村莊雞犬不寧。面對這種場景,他越想越難受,既迷茫又痛苦。
就在這種矛盾情緒中,“寧都起義”的消息在軍中悄然傳開。1931年12月,趙博生、董振堂率部起義,史稱“寧都兵暴”。面對抉擇,他并沒有猶豫太久。待遇和前途擺在眼前,但他很清楚,這條路走下去,只會離百姓越來越遠。于是,他毅然加入起義隊伍。
起義部隊隨后被編為紅五軍團,他被任命為團長。部隊進入紅軍控制的村鎮時,鄉親們夾道歡迎,有人送水,有人送干糧,還有老人拄著拐杖出來致意。那個場面,對他觸動極大。他很清楚,自己繞了一大圈,終于走上了一條真正為老百姓打仗的路。
在中央蘇區期間,他有機會直接接觸朱德。朱德對他談得很細,不光講打仗,更講為什么而戰、為誰而戰。這些話,在后來的許多年里,一直是支撐他咬牙堅持的力量。這一點,從他后來在豫南組織游擊隊時的選擇,就能看出端倪。
1932年前后,他奉命回到河南確山一帶開展地下工作,秘密發展群眾,組建農民協會,發動農民暴動。在極其危險的環境里,他和確山縣委書記王國華建立聯系,逐步接上了黨的地下組織。那年,他鄭重提出入黨申請,此后便把自己的命運和黨的事業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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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他擔任中共河南省委委員、軍委書記。形勢卻并不樂觀。豫南中心省委書記叛變,敵人順藤摸瓜破壞組織,負責和中央聯系的蘭德修被捕,河南省委遭到沉重打擊。那段時間,他和中央中斷聯系,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多年后回憶那段經歷,他說過一句發自肺腑的話:“同黨失去了聯系,就如同失去了靈魂。”
這話,不只是感慨,更是一名老共產黨員對組織關系的真實理解。
二、七人三槍的游擊隊如何拉成一個團
中斷聯系沒過多久,他也被捕入獄。在監獄里,他見到了同樣被捕的蘭德修。敵人看中他的資歷和影響,想把他拉下水,專門派來了叛徒做工作。叛徒說得很直白:敵人搞了一個“假省委”,只要他同意參加,就可以給高官厚祿,甚至“恢復自由”,條件是利用這個“假組織”,誘捕更多地下黨員,欺騙群眾。
面對這種情況,他心里非常清楚,一旦真假難辨,后果不堪設想。監獄里無路可退,外面情況不明,他與蘭德修多番商量后,做出一個看似“危險”的決定——對敵人寫下“悔過書”,以此換取出獄機會,再設法向組織報告真相,揭穿敵人陰謀。
從形式上看,這份“悔過書”確實留下了把柄。多年之后,就是這張紙,被當作“舊賬”翻了出來。但在當時的實際處境中,他一旦拒不妥協,多半難逃一死,而敵人的“假省委”仍會繼續禍害地方黨組織。這一步險棋,他是咬著牙走的。
出獄后,他立刻找到從中央匯報工作回來的王國華、張星江,詳細說明敵人搞“假省委”的情況,以及自己被捕、出獄的經過。正因為這條消息來得及時,鄂豫邊地區黨組織與“假省委”的聯系被迅速切斷,避免了可能出現的更大損失。總的來說,他確實在關鍵時刻做過一件挽救局面的事情,這一點后來總政治部的結論中也予以了肯定。
1935年,他擔任鄂豫邊區省委委員。到1936年1月,按照鄂豫邊區省委決定,他開始親手組建并領導鄂豫邊區紅軍游擊隊。那時的“紅軍游擊隊”,名頭不小,實際規模卻小得可憐——起步只有7個人,3條槍。
這七個人,挑的是心志最硬的一批。周駿鳴擔任隊長,帶著他們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干掉反動保長汪心祿,繳獲三八式步槍一支,然后迅速轉移到鐵幕山一帶,打響了開辟豫南桐柏山根據地的第一槍。
有意思的是,正是這樣一支“七人三槍”的隊伍,在短短兩個多月里,靠打土豪、奪槍、發展骨干,從7人發展到30多人,槍支也增加到十多條。人員不停補充,又不斷有人犧牲,卻沒有一人掉隊。到了1937年春天,游擊隊已經發展到一百二三十人,槍支達到一千余支,形勢看上去越來越像一支成規模的武裝力量。
就在這個階段,游擊隊迎來了一個重要變化——同中共中央北方局取得了聯系。彼時西安事變已經和平解決,國共第二次合作逐步形成。北方局指示游擊隊,停止打土豪和對國民黨方面的軍事進攻,把主要精力轉向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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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示雖然明確,但現實卻很殘酷。國民黨一邊宣稱“團結抗日”,一邊加緊“清剿”游擊隊。對周駿鳴來說,這是一個很棘手的局面:既要執行黨的統一戰線方針,又要應付對方日益頻繁的圍剿,有時看上去,怎么做都不討好。
為了弄清下一步怎么走,他被派往延安向黨中央匯報工作。這次延安之行,對他之后的抉擇影響極大。他再次見到朱德。朱德并沒有空談大道理,而是針對豫南的具體情況,給了他一條很實在的路子——必須設法“猛烈地發展力量”,把游擊隊擴展到一個足以讓敵人“消滅不了”的規模,談判和妥協,都是在實力基礎上的事情。
1937年“七七事變”后,全國抗戰全面爆發。他帶著中央的指示和朱德的叮囑,返回豫南。豫南省委立刻部署擴充部隊,在短時間內把游擊隊從一兩百人擴展到兩三百人。按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同年10月,這支隊伍順利擴編為“豫南紅軍團”,又稱“豫南人民抗日獨立團”。
從七個人到一個團,中間不過一年多時間。說到底,靠的是敢打、會打,還靠當時豫南廣大群眾的支持。值得一提的是,這支后來赫赫有名的“豫南紅軍團”,在抗戰與解放戰爭中累計殲敵12.9萬人,為華中、華東戰局打下了堅實基礎。
抗戰局勢變化很快。1938年,豫南紅軍團改編為新四軍第四支隊第八團,周駿鳴出任團長。紙面上的編制體面得很,可現實中的第八團,大半是新收編的武裝力量,許多戰士手里只有陳舊的“老套筒”步槍,連一挺輕機槍都沒有。第三營甚至是剛收編的土匪武裝,穿的還是便衣,有人扛著大刀長矛上陣。
在很多人眼里,這樣的部隊談不上像樣,打小股土匪還勉強,真要上陣對付日軍,危險系數極高。周駿鳴卻沒有退縮,反而坦然接下這個“燙手山芋”,在皖中無為、廬江、舒城等地開辟抗日前線。他深知,士氣從來是從主官的態度里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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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只要方向對,裝備差一點并非不能打仗。第八團在廬江縣殲滅一個漢奸大隊,又在舒城設伏,打掉日軍三十余人,俘虜一人,隨后突破日軍封鎖,挺進皖東,配合地方黨組織,打開了皖東抗日的新局面。1939年7月,根據新四軍軍長葉挺指示,以第八團為基礎,吸收獨立團和第三游擊隊,組建新四軍第五支隊,由羅炳輝任支隊長,周駿鳴任副支隊長,兼任第八團團長。
1940年3月,第五支隊參加著名的半塔保衛戰。這一仗,新四軍固守待援,頂住了敵人的強攻,對鞏固蘇北形勢意義重大。陳毅后來評價這次戰斗,是“固守待援的范例”,也說這是“蘇北勝利的先聲”。在這樣一系列的戰斗中,周駿鳴逐步走上了更高的指揮崗位。
三、戰功赫赫,為何與中將軍銜擦肩而過
1941年1月,他離開第五支隊,升任新四軍第二師參謀長。這一職務在當時并不輕松,要負責全師的作戰籌劃、參謀協調,對戰局判斷的要求極高。那時,新四軍處在復雜的斗爭環境中,既要防范日偽軍,又要應付國民黨頑固派的封鎖和挑釁。
1942年,他兼任淮南軍區參謀長,具體負責淮南抗日民主根據地的建設與敵后游擊作戰。淮南地形復雜,交通不便,卻是連接華中、華東的重要地帶,在戰略布局中具有關鍵意義。能被派往那里,說明組織對他的指揮能力是認可的。
1943年春,他再次赴延安,進入中央黨校學習。帶著多年前線經驗到延安“回爐”,對于許多老干部而言,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黨校不僅傳授軍事理論,更系統講解黨的建設、政權建設等問題,對他的后續工作視野,顯然有不少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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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勝利后,國內局勢迅速走向新的較量。解放戰爭爆發后,他先后擔任新二師師長、華中軍區參謀長、華東軍區副參謀長,參與魯南、萊蕪、孟良崮、濟南、淮海、渡江、上海等一系列重大戰役。單看這串戰役名稱,就足以證明他的資歷和分量。
1949年,全國解放在望,他出任華東軍區副參謀長兼直屬機關黨委書記。新中國成立后,他繼續在軍隊系統任職,直到1954年,迎來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轉折。
那一年,他脫下軍裝,調任國務院水利部黨組書記、副部長。從表面看,這是許多老將領在和平年代的正常去向。部隊中也確實有不少同志在差不多時間轉向地方工作,投身經濟建設。但他的調離,卻還牽扯著一件“舊事”——1935年被捕時寫下的那份“悔過書”。
1954年秋,陳毅在中央開完會后回到北京,在一次華東高級干部會議上,傳達了中央關于他歷史問題的處理意見:因“舊賬”問題,調離軍隊。會后,他主動找到陳毅,詳細匯報1935年的被捕經過,并誠懇說明當時的處境和考慮。陳毅聽得很仔細,但畢竟涉及組織結論,個人感情再深也不方便輕易表態。
緊接著,他又被安排進京,向劉少奇當面說明情況。劉少奇在新四軍時期就擔任過政委,過去曾專門找他談過被捕問題并作結論。這次見面,劉少奇開門見山地問:“你這個問題不是已經解決了嗎?怎么又提出來?這次解決了再回去。”這句話,既有疑問,也帶著提醒。
隨后,總政治部對他的歷史問題再次作出正式結論。一方面肯定他在揭露“假省委”、保護鄂豫邊黨組織方面的貢獻,另一方面也明確指出,當年那份“悔過書”性質嚴重,是不應出現的錯誤。結論既不全盤否定,也不完全抹平痕跡,態度可以說相當謹慎。
就在這前后,他接到了調任水利部副部長的通知。差不多同一時間,時任水利部部長傅作義專門給他發來電報,邀請他赴京就職。兩人在北伐、抗戰時期雖屬不同系統,卻同在戰亂時代摸爬滾打,對彼此都有一定了解。這一次,一個在軍界功成身退,一個在水利系統肩負重任,算是從另一個層面上“并肩作戰”。
問題是,1955年解放軍開始首次授銜。在軍界摸爬滾打三十年,參加過大小戰役無數,按資歷和貢獻,他本應是中將軍銜的有力人選。但因為歷史問題剛剛作過結論,組織上對他的授銜問題采取了非常謹慎的態度——最終,他沒有進入授銜名單。
需要說明的是,授銜標準并非一條線簡單劃過,干部歷史、政治表現、在職崗位都要綜合考慮。他雖然早已是新四軍、三野系統的老將,職位不低,但在授銜前夕已經脫離軍隊序列,再加上那份“悔過書”始終是一塊“疙瘩”,多重因素疊加,導致他與中將軍銜遺憾錯過。
從外界看,這確實是一件讓人替他不平的事。很多老戰友后來成了大將、上將、中將,而他只能以地方干部的身份繼續工作。不過,他對這些看得很淡。有親友提醒他:“你這樣的人不授銜,多少有點委屈。”他卻笑著說:“我這一輩子能夠看到革命成功,干到現在還活著,就是最大的光榮和幸福,還講名譽地位待遇干什么?”
這句話聽上去平實,卻透露出一個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對功名得失的態度。對他來說,軍服脫下了,打仗的地方從戰場換到工地,本質仍然是為國家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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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他來到河南信陽南灣水庫工地一線,卷起褲腿下到現場向工程師請教,指揮八萬名工人晝夜施工,在雨季洪水來臨前,提前實現大壩合龍。這件事,在當時的水利系統里是個不小的成績。次年9月,他作為代表出席中共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證明組織并沒有把他“邊緣化”,而是把他擺在國家建設的重要崗位上。
1958年,水利部與電力部分設調整,他調任林業部副部長兼直屬機關黨委書記,奔走于全國各地林場,推動造林和資源保護。沒過多久,又因工作需要,調任黑龍江省畜牧廳副廳長。職位看似有所“下降”,實際工作卻更貼近基層。身邊的人替他鳴不平,他仍舊那句話:“能活著看到革命成功,就已經是最大的光榮。”
1979年,他出任河南省政協副主席。1983年,81歲高齡時離職休養,過起了含飴弄孫的晚年生活。那時的他,早已習慣淡出公眾視野,家里的老照片,多半都是軍裝歲月和水利工地上的身影,很少有任何關于“委屈”的記述。
2001年2月24日,他迎來百歲生日,成為新四軍將領中首位百歲老人。當天,張震、錢正英等老戰友、老部下紛紛趕來為他祝壽。席間,有人想提起當年授銜的“遺憾”。他擺擺手,只輕松說了一句:“我至少能活到一百歲!”言語間沒有抱怨,反倒有幾分調侃。
兩年之后,2003年11月9日,周駿鳴在鄭州因多臟器官功能衰竭逝世,享年102歲。從確山私塾少年到新四軍名將,從“七人三槍”的游擊隊隊長到水利、林業戰線的負責干部,他的一生有波折,有誤解,也有未竟的榮耀。但無論在哪個階段,他都沒有改變過當年在桐柏山夜路上那句樸素的話——只要人還在,隊伍就能拉起來。
回頭梳理他的經歷,不難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地方:戰功可以累積,軍銜可以錯過,歷史“舊賬”可以被翻出評說,但真正支撐他走到最后的,是在關鍵關頭做出的那些不太起眼的選擇——參加寧都起義、揭露“假省委”、豫南辦游擊隊、接下裝備最差的部隊、脫下軍裝到水庫工地去和工程師“拜師學藝”。這些選擇未必都立刻帶來榮譽,卻在無形中勾勒出他一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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