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牽鹿上殿的時候,滿朝文武都看見了那只鹿。
有角,有斑,有細長的腿。它在金磚上打了個響鼻,那聲音無論如何也不像馬。
可是趙高說:這是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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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笑了,笑得有些尷尬。他說丞相你搞錯了吧,這是鹿。
趙高沒有笑。他轉過身,用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目光的意思很清楚:我在等你們開口。
于是故事走向了我們都知道的結局。有人說是鹿,死了。有人說是馬,活了。有人低著頭不說話,也活了,但他們的脊椎在那一刻永遠彎了下去。
這個故事過去了兩千多年,我們總以為它已經古老得像一件青銅器,放在博物館里,隔著玻璃看看就好。
但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
我最近常常在想,“指鹿為馬”這件事,在今天其實變得更加精致了。趙高當年好歹還要牽一頭鹿上殿,耗費一只活物做道具。現在的“指鹿為馬”,連鹿都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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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開一個會。領導提出一個方案,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方案有漏洞。但會議室里安靜極了,每個人都在等第一個人開口。
第一個人說:這個方向很好。
第二個人說:確實很有前瞻性。
第三個人把方案里明顯矛盾的兩個地方,說成了“辯證統一”。
你坐在角落里,心里想:這不就是鹿嗎?怎么所有人都說它是馬?
但你轉念一想:也許是我看錯了?也許它真的是馬?畢竟在座的都是聰明人,不可能所有人都看錯吧?
這個念頭本身就是“指鹿為馬”最精妙的地方——它不需要趙高拔劍,只需要讓每個人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指鹿為馬”的高明之處,從來不是讓所有人相信鹿是馬,而是讓所有人不敢說那是鹿。
一旦沒有人敢說那是鹿,說它是馬的人就會越來越多。當足夠多的人說它是馬,后來者就會真心實意地認為它真的是馬。這不是謊言重復一千遍變成真理的問題,而是當周圍所有人都用一種方式描述世界時,你根本無法想象另一種描述方式。
這才是真正的“指鹿為馬”——不是把黑說成白,而是消滅“黑”這個概念本身。
我們身邊有多少這樣的“鹿”?
你打開手機,看到一個熱搜,所有人都義憤填膺。你點進去看,總覺得哪里不太對,信息好像不全,邏輯好像有缺口。但底下幾萬條評論都在罵,你猶豫了一下,滑過去了。第二天,真相出來了,跟當初說的完全兩碼事。但那幾萬條評論已經完成了它們的使命——它們塑造了一個“馬”的形狀,而真正的“鹿”是什么,已經沒人在意了。
互聯網時代的“指鹿為馬”,是制造一個足夠大的回聲壁,讓真相的聲音在里面徹底消失。
還有另一種。
你在公司里,老板說了一個目標,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目標完不成。但沒有人說。每個人都在寫計劃、排進度、開協調會。大家在用一種集體性的認真,來表演一件明知不可能的事情。
這種表演比沉默更可怕。沉默至少還是一種消極抵抗,而表演是一種積極的共謀。當所有人一起把一個明知是鹿的東西當作馬來飼養、來訓練、來喂草料的時候,它就在某種意義上真的變成了馬——至少在這個組織的內部,它已經是馬了。
我們常說“指鹿為馬”是權力的暴力,但暴力的那一面其實只占了很小一部分。大部分時間里,“指鹿為馬”是靠所有人的配合完成的。沒有人逼你說那是馬,你自己會說服自己:也許那真的是馬,也許我看到的鹿角只是馬耳朵的變形,也許那個“馬”字在趙高的字典里有不同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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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甚至會對那些堅持說是鹿的人產生一種復雜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覺得他們“不識大體”“不夠成熟”。
這才是最讓人脊背發涼的地方。
我們活在一個“指鹿為馬”形態極其豐富的時代。有些是趙高式的,粗暴、直接、劍就掛在墻上。但更多是溫和的、體面的、甚至打著“統一思想”旗號的。它們不需要牽一頭鹿上殿,只需要把不同的聲音一個個過濾掉,把提出異議的人一個個邊緣化,最后留下的,自然是一屋子對著空氣喊“好馬”的人。
而那些“鹿”呢?
鹿一直在那里。它不會因為所有人叫它馬就長出鬃毛和馬蹄。它始終是鹿,在角落里安靜地反芻,用它無辜的眼睛看著這一切。
一個健康的組織、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是沒有“指鹿為馬”的企圖,而是有足夠的空間讓人說“這是鹿”。
說“這是鹿”的人,不需要勇敢,不需要悲壯,不需要做好犧牲的準備。他們只需要能像呼吸一樣自然地說出自己看到的東西,而不用擔心任何后果。
這樣的地方,才配叫作正常。
至于其他地方——
我們大概只能像秦朝的那些人一樣,低下頭,把鹿咽回肚子里,然后小聲地、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一句:
那是鹿。
說完趕緊看看周圍有沒有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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