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中國改革,有一個所有人都會提起的標志,安徽鳳陽小崗村。
1978年冬夜,18位農民按下鮮紅手印,以“包干到戶”撕開了計劃經濟的口子,一夜之間盤活了死寂的農田。1979年,小崗村糧食產量直接飆升至13.3萬斤,徹底告別了餓肚子的日子,這座小村莊,成了中國農村改革的精神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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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年敢為天下先的改革第一村,如今卻陷入了長久的停滯;放眼全國,尤其是廣大中西部農村,更是一步步走向空心、衰落。
我老家是桂林郊區的村子,明明從我們這一代起的年輕人,人可能還住在農村,但是已經不種田了,堅守在地里的,依舊是五六十年代出生的老一輩;無數農田變成了荒地。
外地來的想要大面積種地的人,卻因為土地產權不在農民手里,無法流轉集中,不敢投資。
桂林郊區農村宅基地少,農民想在自家地里建房安家、搞點小產業,卻被一道道農用地紅線死死攔住,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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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說農村留不住人、農村沒活力,可很少有人追問:農村的衰落,真的是因為農民不勤勞、土地沒價值嗎?
答案恰恰相反。中西部農村走向空心化的根源,從來不是資源匱乏,而是無處不在的產權管制,是制度把農村的“活資產”鎖成了“死財富”。
小崗村的改革,從來都是一場“不徹底的半吊子改革”。
當年的“包干到戶”,只是把土地的經營權短暫交給了農民,解決了最基礎的溫飽問題,卻始終沒有觸及農村發展的核心——土地產權。
土地依舊歸集體所有,農民手里只有短暫的耕種權,沒有完整的處置權、抵押權、繼承權,更談不上把土地當成真正屬于自己的私有財產。
按照德索托的產權理論,發展中國家的貧困,從來不是缺少資產,而是缺少把資產轉化為資本的正式產權制度。
一項資產,只有滿足可交易、可抵押、可繼承三大條件,才能從不能流通、不能增值的“死資產”,變成能創造財富、帶動發展的“活資本”。
小崗村的農民,手里有土地、有勞動力,卻因為沒有完整的產權加持,這些資產全是一潭死水。
土地不能自由流轉變現,不能抵押融資創業,農民就算想搞產業、謀出路,也沒有任何資本支撐。更殘酷的是“鐘罩效應”:正規的產權保護、融資渠道、市場準入,全都被權力牢牢壟斷,底層農民和個體私營經濟,始終被隔絕在外。
當年小崗村的帶頭人嚴宏昌,先后創辦塑料廠、米廠,試圖帶著村民跳出單一耕種、走向產業致富,可一次次創業,全都遭遇權力打壓,最終廠子被沒收、被破壞,所有努力化為泡影。
小崗村從一開始,就只學會了“分田吃飯”,卻始終被攔在“產權致富”的門外。
同樣是改革開放后起步的農村發展模式,溫州模式、蘇南模式一路高歌,成為全國農村致富的標桿,小崗村和很多西部農村一樣,原地踏步,甚至慢慢倒退,差距的核心,依舊是產權二字。
溫州模式,從根源上認可民間清晰產權,哪怕是宅基地、自留地,都給了農民足夠的產權保障。
當地人依托清晰的產權,大力發展家庭工業、民營經濟,不用靠政府輸血,完全依靠內生動力野蠻生長,一步步把小作坊做成大產業,讓農民變成了老板,讓農村變成了產業聚集地。
蘇南模式,起步雖然依靠集體經營,但后期及時完成了關鍵改制,把集體資產精準量化到每一個人,順利完成了產權過渡,讓村民真正擁有了集體資產的所有權,既保留了集體協作的優勢,又激活了個體的致富動力。
反觀小崗村,甚至絕大多數中西部農村,只照搬了“包干到戶”的表層形式,死死拒絕“產權到戶”的核心改革,徹底陷入了“半改革”困境。
經營權放開帶來的溫飽紅利耗盡后,農村立刻失去發展動力,只能在原地不斷內耗,最終走向衰落。
2004年,沈浩擔任小崗村第一書記,通過大額財政投入、土地集中流轉、組建集體合作社等方式,短期內讓小崗村煥然一新,村容村貌大幅改善,村民也能拿到少量分紅(2024年人均分紅僅720元),看似實現了鄉村振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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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種繁榮,從頭到尾都是假象。
這本質上是“用財政兜底的新型集體經濟”,看似帶著農民致富,實則把已經擁有一定經營權的農民,重新變回了“被組織、被分配、被管控”的集體成員,徹底剝奪了農民成為資本所有者的可能。
這種模式,也埋下了無法化解的矛盾:
全村發展全靠財政撥款,沒有內生的產業動力,財政投入一斷,發展立刻停滯;土地、資產依舊歸集體管控,農民沒有自主處置權,想創業、想創新毫無空間;集體資產由少數村干部管控,缺乏公開透明的監督機制,不少農村的村支書靠著把持集體財產、侵占集體利益中飽私囊、借機發家,而底層農民毫無話語權,根本無法制衡這種權力濫用。
反觀普通農民,想要自主開發自家土地、合法流轉轉讓土地經營權,卻處處受限、手續繁瑣,往往寸步難行,形成了“掌權者肆意斂財,老百姓寸步難行”的畸形局面。
看似欣欣向榮的小崗村,終究還是走回了老路,從“分田到戶”徹底退回到了“集體統管”,表面的旅游紅利、微薄分紅,根本掩蓋不了產權制度缺失的致命問題。
小崗村的悲劇,不是個例,而是整個中西部農村的常態。
我身邊桂林郊區的村子,就是最直白的證明:村里的農用地,早就沒了年輕人耕種,青壯年寧愿去城里打零工,也不愿守著自家田地過日子;堅守在田間地頭的,全是五六十歲、六七十歲的老人,等這一代人干不動了,這片土地將徹底荒廢。
不是年輕人不想留在家鄉,而是農村根本留不住人。
農民守著自家的土地,卻沒有絲毫處置權,想在自家地里建房安家、發展小產業,被農用地紅線死死攔住;想自主開發土地、合法轉讓流轉,更是層層受限、難于登天,所有訴求都被各類管制牢牢卡死;想流轉土地變現,沒有完整產權做保障,流轉價格極低、流程極亂;想抵押土地融資創業,更是天方夜譚。
很多農民在狹小的宅基地里起著擁擠的房子,農田卻大片荒在那里。有膽大一點的剛起好地基,鎮上的城管隊就來拆地基。和當年計劃生育隊進村一樣,大家都說是xx進村。
不光農民自身無路可走,就連外界的資本也被牢牢擋在門外:我老家桂林郊區這片土地,地理位置不差,原本有不少老板看中這里,想來投資建廠、發展特色種養、鄉村文旅等產業。
可偏偏因為土地用途被嚴格管控、農用地無法轉用變現,所有投資意向全都無疾而終,明明握著優質的區位資源,農村卻徹底失去了招商引資、自我造血的可能。
土地還是那塊土地,農民還是那群農民,可因為產權被管制、權利被限制,農民守著金山討飯吃,農村抱著資產走向空心。
小崗村本有機會成為“農村溫州”,成為全國農村產權改革的標桿,卻因為保守思想的阻撓、權力對產權的壟斷,最終一步步退回原點。
這就是無數中西部農村的宿命:當年小崗村用紅手印解放了農民的勞動,卻因為產權管制,徹底鎖死了農村的資產;開啟了農村改革的序幕,最終卻被徹底的改革所拋棄。
我們總在談鄉村振興,總在想著辦法留住年輕人,可如果不打破不合理的產權管制,不賦予農民完整的土地處置權、抵押權、繼承權,不把農村的死資產變成活資本,哪怕投入再多財政資金、出臺再多扶持政策,終究都是治標不治本。
桂林郊區的空心田、中西部遍地的空心村,從來不是農民的選擇,而是管制的結果。什么時候還給農民完整的產權,什么時候放開農村資產的活力,農村才有真正振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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