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美洲，正在重造金錢

作者｜洋紫

編輯｜李小天

在對于拉丁美洲所有的魔幻敘事中，隱秘的支付網絡尤為危險且迷人。

這是一片匯率并不穩定的地區，金錢有時就像水蒸汽，極端情況下，貨幣一天內就可能貶值50%。過去幾年，拉美國家遭遇了數輪貨幣貶值，比如2020年一季度，墨西哥比索和巴西雷亞爾曾貶值32%，阿根廷比索貶值9%；此后匯率波動愈加劇烈，2023年12月，阿根廷比索一度在一天內貶值超過50%。

而如今，加密貨幣可以讓手里的錢不太容易縮水。也因此，USDT或比特幣成為了避險的方式之一。據區塊鏈數據公司Chainalysis近日發布的報告：阿根廷加密貨幣普及率已逼近20%，860萬人正在用幣"對抗"通脹。此外，2024年7月至2025年6月期間，巴西轉移了3188億美元的加密資產，占拉丁美洲 (LATAM) 加密經濟的三分之一。秘魯、智利和玻利維亞等一些規模較小的市場也在拉美地區加密貨幣市場的崛起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雖然金融信度缺失的地區，但拉美正處于蒸蒸日上的上升期，中產崛起、消費蓬勃，但傳統金融供給貧乏、供不應求，利用新技術去處理不同幣種之間的交易、以及交易之間的結算，日漸成為剛需。

正如長期關注拉美市場的BAI投資人趙鵬嵐所說，全球金融體系最重要的基礎設施SWIFT，是“Move money at Bank speed”，現在在區塊鏈和穩定幣的加持下，可以做到“Move money at Internet speed”

一場支付革命正在大洋彼岸發生。

根據Worldpay發布的《Global Payments Report 2024》，信用卡仍是拉美線上交易的第一大支付方式，占比略高于40%；但在2019年前后，這一比例還接近55%。份額下滑的空間，被兩類支付方式迅速填補，其一是數字錢包，另一個則是實時支付系統。

目前，數字錢包約占拉美線上交易的10%左右；而實時支付系統的占比已超過20%。這一比例在部分市場要更高，較為典型的案例，即是巴西的Pix。

根據Banco Central do Brasil數據，Pix用戶已超過1.5億，2024年，Pix交易量已超過借記卡和信用卡，成為了巴西電子支付的核心方式。

除此之外，現金在拉美的支付方式中長期存在，尤其在低收入和農村群體中，但整體趨勢在下降。這是因為，就拉美的就業環境來說，非正規就業根深蒂固，沒有重大監管或經濟變化難以改變。

從上述變動可以看出，支付方式正在從單一的支付方式轉向更為多元的可能性。跨境支付公司PayerMax的巴西國家經理Diego Oliveira向霞光社表示，過去五年，移動設備和基于應用的錢包推動了金融包容性。PayerMax是最早布局全球關鍵出海市場的金融科技公司之一，覆蓋了150+市場，支持600+支付方式。

其一是智能手機的廣泛應用，根據GSMA的《Mobile Economy Latin America》報告，拉美智能手機普及率已超過70%，部分國家接近80%。

世界銀行Global Findex 數據顯示，拉美仍有相當比例人口處于“未銀行化”或“銀行服務不足”狀態。這意味著，在大量偏遠地區和低收入群體中，原本實體銀行網點不足，但移動端金融服務卻可以直達用戶。比如，秘魯北部的小城鎮，銀行網點可能要開車兩小時才能到達，但只需要一部手機，就可以下載錢包App。對當地居民來說，進入金融體系的第一張門票，不再是銀行卡，而是手機錢包。

其二，對數以百萬計未被銀行體系覆蓋的人來說，Mercado Pago、Nubank、PicPay等錢包與數字銀行，成為這類用戶進入正式金融體系的入口。例如，Mercado Pago、Nubank、PicPay等平臺，就可以為未被傳統銀行覆蓋的人群，提供賬戶、支付、轉賬甚至信貸服務。

更為重要的是，支付方式的變化，對傳統的營商環境帶來影響。Diego Oliveira向霞光社表示，如果商戶在當地能夠提供本地化支付方式，包括錢包、現金券、實時轉賬，往往能顯著提高轉化率、降低棄單率。因為在信用卡滲透率較低的地區，成交與否的關鍵就是能夠付款成功。

在墨西哥，便利店支付渠道如OXXO擁有兩萬多家網點，成為線上購物的線下入口。一名墨西哥商家也表示了同樣的觀點：相似的產品頁面，如果只支持信用卡，棄單率高達兩位數。當接入便利店現金支付和本地錢包后，轉化率就會得到明顯改善。當支付方式從單一信用卡擴展為錢包、現金券、實時轉賬后，交易門檻被拉低，商戶自然獲得更高轉化率與更低棄單率。

在出海企業的戰略地圖里，拉美常常被看成一個整體。但在支付體系層面，拉美的不同國家則有著完全不同的運行方式，支付結構、監管模式與用戶行為上都各不相同。拉美內部普惠金融的滲透率差距也非常明顯：15 歲以上的墨西哥人中，只有不到一半擁有賬戶；而在整個拉美地區，這一比例為 73%。

巴西，是拉美數字化程度最高的市場。由巴西央行推動的實時支付系統 Pix 已覆蓋超過1.5億用戶，占全國電子支付交易的42%，超過信用卡的41%。

Pix的成功離不開央行主導下的統一標準與強制互通，即所有銀行和數字錢包必須接入 Pix，實現全天候、實時到賬。結果是，大量原本依賴現金或信用卡額度不足的人群，第一次真正實現了在線即時支付。

2024年全年，Pix處理了約640億筆交易，同比增長53%，并在電商和零售場景中大幅提升商戶轉化率和交易成功率。

因此，Pix不僅改變了支付技術流程，更快速重塑了消費者和商戶行為，原本依賴現金或信用卡的群體被直接納入數字支付體系，電商交易的審批失敗率下降，交易成本降低，轉化率明顯提升。

而墨西哥，則是一個現金文化根深蒂固的市場。盡管數字支付近年持續增長，但在墨西哥，現金仍深度嵌入社會日常流通體系。根據墨西哥央行數據，現金占居民零售支付交易的半數以上，在小額消費和線下場景中占比更高。

一個極具代表性的現象是，墨西哥消費者習慣線上下單，線下現金支付。以墨西哥最大連鎖便利店體系OXXO為例，其全國超過2萬家門店已成為電商和金融體系的重要線下觸點。消費者在線上下單后生成條碼，再前往門店以現金完成支付。

在制度層面，墨西哥也在推動實時支付，只不過是效果不夠理想。2019年，央行推出二維碼即時支付系統CoDi，試圖復制巴西的路徑。然而，截至2024年，CoDi的活躍使用率仍遠低于預期，與巴西Pix形成鮮明對比。背后的原因是，由于銀行業既得利益結構復雜，以及市場高度碎片化，導致制度推動力度有限、缺乏強制互通機制，難以形成網絡效應。

此外，墨西哥的城市與鄉村數字化程度較為割裂。在墨西哥城、蒙特雷等一線城市，數字錢包與銀行卡支付增長迅速，部分電商平臺的數字支付占比已超過六成；但在鄉鎮與小商戶體系中，現金仍占絕對主導地位。大量街邊商販與家庭經營者尚未納入正式金融體系，支付基礎設施的鋪設速度難以匹配消費需求的增長。

墨西哥的數字化確實在增長，但短期內不會對現金形成結構性替代，至今仍是一個現金主導型市場。

阿根廷的支付結構，首先受宏觀風險管理問題影響。

過去多年，阿根廷年通脹率長期處于高位，部分年份甚至突破三位數。在這樣的環境下，現金本身成為一種“貶值資產”。消費者更傾向于將資金快速轉入數字錢包或銀行賬戶，隨時用于支付或轉換資產，而非長期持有紙幣。以Mercado Pago為代表的數字錢包，活躍用戶規模已超過3000萬，占全國人口的半數以上，高通脹環境使得數字錢包更為日常化。

此外，阿根廷的金融體系高度碎片化。阿根廷銀行體系長期受到宏觀政策頻繁調整影響，包括外匯管制、資本流動限制及多重匯率并存。官方匯率與市場匯率之間的差距，使跨境結算與商戶收款存在顯著不確定性。支付通道與清算機制也因此呈現階段性波動。

對于企業而言，在阿根廷面臨的核心難點受到匯率、結算成功率與到賬周期的不確定性等宏觀變量影響。具體來說，當匯率在短期內劇烈波動時，電商定價與回款金額可能迅速失衡；當資本管制收緊，跨境資金回流周期被拉長，現金流壓力隨之放大。

數字錢包的普及，更是高通脹與匯率風險長期作用下的適應性產物。

哥倫比亞，既不像巴西那樣完成制度性躍遷，也不像墨西哥那樣受現金文化深度主導，而是處在一個穩步現代化、結構逐漸重塑的過渡階段。

人口結構上看，哥倫比亞擁有相對年輕的人口結構，互聯網與智能手機滲透率持續上升。年輕消費群體對數字錢包與在線支付接受度更高，電商滲透率仍有較大提升空間。支付結構的演進，更多依賴人口紅利與消費升級，而非宏觀風險或制度強制。

此外，哥倫比亞的銀行賬戶覆蓋率也存在城鄉差異，部分中小商戶尚未完全接入電子支付網絡。支付接受度的提升依賴于基礎設施鋪設與商戶教育，而非一次性制度突破。

目前，哥倫比亞正在升級實時支付體系，并強化電子轉賬基礎設施，但整體推進節奏明顯慢于巴西的集中式改革路徑，監管上也更傾向于漸進式推動。

其本地銀行轉賬系統PSE（Pagos Seguros en Línea）直接從銀行賬戶扣款、成本低于信用卡、即時確認到賬，同時避免信用卡額度限制與拒付風險。近年來，PSE已成為電商場景中的重要支付方式之一。

PSE更像是一種“去現金、去信用卡”的中間方案。對消費者而言，它降低了使用信用卡的門檻；對商戶而言，則減少了手續費和拒付損失。在信用卡滲透率尚未完全覆蓋、現金仍有基礎的市場環境中，PSE填補了兩者之間的結構空白。

將巴西、墨西哥、阿根廷與哥倫比亞并置可以發現，拉美市場，本質上并不存在統一的支付模型。支付方式并非簡單的技術接口問題，而是金融基礎設施、監管節奏、人口結構與宏觀經濟變量共同作用的結果。

如果將時間維度拉長，或許拉美支付格局的演進方向會變得更加清晰。我們在和Diego Oliveira的對談中，也洞見了如下趨勢：

第一，即時支付正在區域復制。由巴西央行主導推出的Pix已成為區域范本，其高覆蓋率與高頻交易表現，推動周邊國家重新審視本國清算體系建設路徑。哥倫比亞正在升級實時清算軌道，墨西哥在既有系統基礎上優化轉賬效率，區域內多個央行均在推動“國家級實時軌道”建設。可以預見，未來實時清算能力將成為支付基礎設施的“標配”，而非差異化競爭點。

第二，數字錢包將持續蠶食卡支付。在阿根廷，以Mercado Pago為代表的錢包早已超越單一支付功能，成為信貸入口、分期入口乃至跨境交易入口；在巴西與哥倫比亞，錢包同樣承擔賬戶管理與消費金融功能。卡組織不會消失，但其角色正發生變化，即從前端流量入口，逐步退居為后端清算工具。真正掌握用戶關系與數據資產的，是錢包體系而非傳統卡網絡。

第三，跨境正在區域化。隨著南美內部貿易與資金流動增加，跨境清算路徑呈現出“去中心化”趨勢。企業開始更多考慮區域內本幣結算與清算聯通，而非完全依賴美元通道。區域支付互聯的討論逐漸升溫，跨境支付效率與成本結構可能因此重構。

第四，監管正在前置。開放金融、數據合規、反欺詐機制與數字身份認證持續強化。監管部門不再在創新之后“補課”，而是將合規架構嵌入基礎設施設計之初。支付創新必須建立在明確的數據與風控框架之上，否則難以規模化。

當我們把加密資產的避險邏輯、巴西的制度性躍遷、墨西哥的現金慣性、阿根廷的宏觀風險管理，以及哥倫比亞的穩步現代化放在同一張地圖上，拉美的真實輪廓才逐漸顯現。在拉美，支付更是一套社會結構。看見那張隱秘的網絡，才可能在這片危險又迷人的市場中，找到確定性的增長路徑。